崔明堂有些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只要故事新奇，唱腔好，能吸引人。你先写出来，我们再商议。”

李小菲点头。又跟崔明堂讨论了几句细节，这才站起身，“那崔大叔，你先忙着，我回去了。”

崔明堂点点头，“你去吧！”

看着宝儿出去了，崔明堂坐在桌前，顺手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低头继续看账册。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桂花糕确实不错，下回让宝儿再去买些回来。他全然不知，他此刻吃下的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身体。他只觉得今日的心情格外好，宝儿回来了，新戏也有了眉目，连嘴里这块桂花糕都格外的香甜。

崔妩媚昨晚让崔小艺送了点心后，一直暗中留意着李小菲的动静，一夜都没睡好，一大早，小兰上门寻她有事，她被小兰缠着，所以没看到李小菲将点心送给崔明堂。好不容易打发了小兰，她装作去厨房取东西，路过练功场的时候看见崔小艺正蹲在台阶上擦拭道具，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假装关心崔小艺，柔声细语的说了几句话，末了，悄声问，“小艺，你和宝儿有没有进展？昨日我让你送去的点心，宝儿喜欢吃吗？她吃了没有？”

崔小艺手里的布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应该吃了，我送给她的时候，她还谢了我。”说着崔小艺抬头看了一眼崔妩媚，“你们女人是不是都喜欢吃这样甜丝丝的东西？”

崔妩媚娇笑一声，“那是自然，女子就喜欢吃这种点心。”

崔小艺若有所思的点头。

崔妩媚貌似无心的道，“我觉得那桂花糕最好吃。也不知宝儿喜欢吃桂花糕还是枣泥糕？”

“桂花糕她好像没吃。”崔小艺继续低头擦道具，“她说她喜欢吃枣泥的，不太喜欢桂花糕，说太甜了。”

崔妩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哦”了一声，“那倒也是，各人有各人的口味。”

她心里却一阵烦躁，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让崔小艺替她送了点心，结果李宝儿偏偏避开了那盒有问题的。她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这时候，李小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想给院子里练功的人送一杯。路过崔小艺和崔妩媚身边时，她看见崔妩媚也在，便笑着说：“妩媚姐也在啊。对了小艺，你昨日送来的桂花糕，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刚好我找崔大叔有事，给他送了几块，崔大叔说好吃，连着吃了两块。“说着笑了起来，下回我去买些来，大家一起吃。”

崔小艺抬起头，神色带着尴尬和不知所措：“你，你送给班主吃了？”

李小菲点头：“嗯，上午说新戏的事，给他带了几块。”

崔小艺“哦”了一声，眼神不由看向一旁的崔妩媚。

可崔妩媚的脸色，在听到“崔大叔吃了几块”这几个字的时候，一瞬间白了。她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骤然炸开了，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脸上的表情稳住，没有让它露出任何异样。她缓缓地松开攥紧的手指，笑着道：“什么糕点这么好吃，下回我也去买点来尝尝。”

声音听着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热情了几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李小菲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说了几句就端着茶走了。

崔妩媚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屋。门关上的一刻，她的腿忽然有些发软，她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她把双手攥在一起，想让它停下来，可它们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怎么也止不住。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转——阿叔吃了那桂花糕。他吃了她准备给李宝儿的东西。

崔妩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没关系。那药量不大，只会让人觉得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不会一下子要人命。只要不让阿叔继续吃，只要及时停下，应该不会有大事。

可她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给李宝儿下的那药，是要让她一点一点地垮下去的。如今吃下去的人变成了阿叔。那个从小把你养大的阿叔。

她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妆奁那个底层抽屉上。那个青瓷瓶还躺在里面，瓶身冰凉，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把那个青瓷瓶攥在手心里。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拉开房门，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就悄声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蹲下身，用指甲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青瓷瓶埋了进去。泥土重新填平，她用手按了按，又抓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没有注意到，院墙外的阴影里，一个灰衣人影在她蹲下身埋东西的时候，已经远远地、不动声色地将那一幕收进了眼里。那个人影没有靠近，也没有阻止，只是在暗处记下了位置，然后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崔妩媚回到屋里坐了很久，她听着自己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对自己说：没事的。阿叔只吃了两块，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以后不让他吃就是了。可她的手，还是止不住地在抖。

与此同时，崔明堂回到前院之后，又开始忙了起来。端午那几场堂会刚结束，又有人来订七月半的场子，他坐在堂屋里跟来人商量着日子和戏目，说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人送走。他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又有些犯困，他揉了揉眉心，心想大概是这几日累着了，也没太在意。

只是他不知道，他早上吃下去的那几块桂花糕，已经在他身体里悄悄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