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站在宁王书房里,垂手而立,声音不高不低,将这几日暗中盯梢崔家班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崔妩媚如何利用崔小艺对李小菲的心思,如何将那盒有毒的桂花糕让崔小艺送去,李小菲如何避开了桂花糕只吃了枣泥的,崔明堂如何误食了那盒桂花糕,还有崔妩媚如何慌乱地在枣树下埋了那个青瓷瓶。
说完,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个青瓷瓶,放下燕徊的书桌上。
燕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卷公文,可他的目光落在青瓷瓶上。
“属下已经送去给吕医官验过了。吕医官说,那药粉无色无味,一瓶下去,会让人气血亏虚,日渐衰弱,像是被掏空了身子,最后,犹如油尽灯枯之相。”他顿了顿,“吕医官说,若是再迟些发现,怕是……”他没有说下去。
燕徊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那卷公文,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他望着那片光,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崔妩媚现在何处?”
“在崔家班。”陈平道,“埋了瓷瓶之后,她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再出门。”
燕徊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窗前,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把她带来。别惊动旁人。本王要亲自问。”
陈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崔妩媚被带到了宁王府的偏厅。她是被两个暗卫从崔家班的后院悄无声息地带走的,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嘴就被堵住了。她被人按着跪在偏厅冰凉的金砖地上,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残存着惊惶未定的神色。她抬起头,看见燕徊坐在上首,一身玄色蟒袍,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底。
“王爷……”她的声音在发抖,“民女不知犯了何事,为何深夜将民女带到此处……”
燕徊没有看她,像是不屑。他手里拿着那个青瓷瓶,在指间慢慢转着,瓶身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他转了几圈,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这瓶子,你认得吗?”
崔妩媚的目光落在那青瓷瓶上,瞳孔骤然缩紧了,浑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张了张嘴,想说“民女不认得”,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燕徊没有催她,只是把那瓶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一块冰砸在石头上。
“崔妩媚,本王只问一次。”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上,“这药,是白玉给你的?”
崔妩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她想要否认,想要狡辩,想要说“民女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可她抬起头撞上燕徊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在盛京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像燕徊这样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干净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瞒不过。
“是……是白玉给民女的。”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沙哑又虚弱。
“她为什么给你?”
崔妩媚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因为……民女恨李宝儿。她抢了民女的位置,抢了阿叔的信任,抢了民女在崔家班的一切。民女想……想让她消失。”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有去看燕徊的表情,也不敢看,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浑身僵硬而冰冷。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燕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厌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开口了:“你恨她,所以就下毒?就利用崔小艺对她的心思,让他替你送毒药?你可曾想过,那盒桂花糕若是被旁人吃了,会是什么后果?”
崔妩媚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回答。
“崔小艺那个蠢货,被你当枪使了还不知道。”燕徊的声音冷了几分,“崔明堂更是糊涂,连自己身边养了条毒蛇都看不出来。”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合着本王的人,你们崔家班人人都能惦记?人人都能算计?”
崔妩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燕徊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怜悯:“崔妩媚,本王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是觉得脏了本王的手。”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欠崔明堂的,你自己去还。”
他走到门口,脚步没有停。崔妩媚跪在那里,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刀:“带她去崔家班。本王要让她亲眼看着,她处心积虑要毁掉的人,是怎么被本王接走的。”
第二日一早,崔家班人才起来,就听见外面一阵马蹄声,紧接着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穿着甲胄的护卫鱼贯而入,整齐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沉闷得像擂鼓。崔家班的人刚起来没多久,有的在练功,有的在洗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小奇手里的折扇掉在了地上,小兰端着水盆愣在原地,廖远刚咬了一口馒头,看见门口涌进来的那些带刀的人,馒头直接从嘴里掉了出来。
崔明堂从堂屋里快步走出来,脸色骤变。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了最后走进来的人——燕徊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通身的气势压得整座院子都安静了几分。他身后跟着陈平,陈平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院子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只有崔明堂还站在原地。他强撑着没有退:“王爷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燕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崔明堂,落在院子另一头正蹲在井边洗手的李小菲身上。李小菲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满院子的护卫,又看见燕徊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水瓢滑落下去,“咣当”一声砸在青砖上,水溅了一地。
“李宝儿,”燕徊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收拾东西,走了。”
李小菲站起来,手还在滴水,她张了张嘴:“去哪里?”
“你哪里那么多废话。”燕徊瞥了她一眼,脸色阴沉,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对身后的陈平道:“去把她的东西收拾了。”
陈平应了一声,径直往李小菲的屋子走去。李小菲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两步:“陈大人,你做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燕徊的声音打断了:“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