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提李小菲在王府的事，只说崔家班。这几日，崔妩媚过的很是糟心，她等着李小菲给她写的戏文没

有着落，正值五月端午前后。崔家班连着唱了好几场堂会，崔家班上下都累得够呛。崔明堂的嗓子都干冒烟了，这日，坐在廊下端着茶碗灌了好几口凉茶，才算缓过一口气来。崔舟二靠在柱子上打盹，呼噜打得震天响。小奇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了一地。崔明堂皱眉看着，他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放下茶碗，望着李小菲原来住过的那间屋子，门窗关着，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那屋子空了一个月多了，每次他经过的时候，总觉得里面还有人似的。

宝儿走之前，是说去王府做教习，教完就回来。可这都过去多久了？太后千秋都过了，新戏也唱完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前儿，他打发人去王府问吉祥公公，宝儿在王府做教习什么时候能结束，好回来了。去的是崔明堂的一个弟子，名叫廖远，他比崔小艺小了两岁，这廖远性格活络，很会钻营，崔明堂打发他去也是看中了他的能耐。

这廖远果然厉害，几句话就让王府的守门小厮进去找了吉祥出来，吉祥原本还有些不太情愿，不过想到李宝儿如今很得王爷看重，崔家班他还是要给你分脸面的。于是就来到了王府门口，廖远十分狗腿的迎上来，行礼问安，又塞了一个红包给吉祥，吉祥的脸色这才好看几分，他打了个哈哈，问廖远寻他何事？

廖远迎着吉祥露出一脸献媚的笑，“回吉祥管事，我是崔家班的廖远，我们班主打发我来问问吉祥管事，我们崔家班的李公子。”他特意将崔家班的李公子说的重了些，“不知何时能回来。我们班主念的紧。”

吉祥听了便明白了几分，暗忖，指定是崔家班如今没人写戏本子，急着让李姑娘回去给他们忙乎呢！

他一脸似笑非笑，“廖小哥，这我可说不准，王爷的事，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知道。不过若是有了消息，我回通知你们的。”

廖远心下不悦，合着刚才给他的钱财打了水漂，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笑着和吉祥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辞回来了。回到崔家班，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便加油添醋把吉祥的话叙述了一遍，又道，“师父，我看这李宝儿怕是攀上了高枝，不回来了。她指定是忘记了您曾收留她的事。妩媚姐说的对，忘恩负义。”

“别胡说。”崔明堂斥责了他一声，“宝儿不是那样的人。你退下去练功吧！”

廖远暗自撇嘴，回到练功场看到崔小艺正在压腿，他上前去道，“小艺哥，你猜我今日去了何处？”

崔小艺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廖远自顾自说道，“我去王府了，师父让我去问问吉祥那个太监，看看咱们的李公子什么时候能回来，结果你猜怎么着。嘿，他说王爷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我看呐，李宝儿八成事攀上了高枝不回来了。”

“你放屁。”崔小艺猛地停下来，怒声呵斥。

廖远吓了一跳，“小艺哥，你怎么骂人呢！难道我说的不对，妩媚姐都说了，她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人。”

说着他看着周围的人，大声道，“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我们崔家班救了她，收留了她，她不知回报，如今攀上了高枝，不回来了。”

崔妩媚此时正在屋里摆弄她的首饰，听到动静开门出来，看着院子里大家围成一圈，廖远正和崔小艺对峙着。

崔妩媚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支刚取下来的点翠蝴蝶簪，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院子里对峙的两人身上。

她一眼就看明白了——廖远那小子又在逞口舌之快，崔小艺那张脸已经冷得像要结冰了。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急慌慌的神情，快步走了出去。

“哎哟，这是怎么了？廖远，你怎么跟小艺吵起来了？”

她这一开口，围观的众人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崔妩媚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摇着团扇，一手作势要去拉崔小艺的袖子，被崔小艺侧身避开了。她也不恼，顺势转向廖远，嗔怪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又胡说八道了？宝儿兄弟在王府做事，那是给咱们崔家班长脸，你可不能在外头乱说，坏了咱们班子的名声。”

这话听着像是替李小菲说话，可那句“坏咱们班子的名声”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廖远一听，更加理直气壮了：“妩媚姐，我没有乱说！吉祥公公说了，李宝儿什么时候回来，他做不了主。师父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是因为咱们班子缺人写戏。她倒好，在王府吃香的喝辣的，把咱们都忘了！”

“廖远，你少说两句。”崔妩媚皱了皱眉，像是真的在劝架，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宝儿兄弟在王府也不容易，咱们不能这么说她。虽然她一直没个准话，说不定是王爷不放她走呢？再说了，她一个姑娘家，能攀上王府的高枝，那也是她的造化，咱们崔家班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上去处处都在替李小菲着想，可仔细一品，句句都在暗示——她攀了高枝，她没给准话，她可能不回来了。

崔小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妩媚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你这是替她说话，还是替廖远说话？”

崔妩媚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小艺，你这话说的，我当然是替宝儿兄弟说话了。毕竟她也是咱们崔家班的人——”

“她是不是崔家班的人，不是你说了算。”崔小艺打断她，目光从崔妩媚脸上移到廖远脸上，“廖远，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廖远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当着这么多人面要是怂了就太丢人了：“说就说！李宝儿攀高枝了，不回来了！怎么，我说错了？她都住进王府多久了？要回来早回来了！她要是真把崔家班当自己家，能连个准话都不给？人家吉祥公公都说了，她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做不了主！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压根就没提过要回来！”

“放你娘的屁！”崔小艺一步上前，攥住了廖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廊柱上掼去。廖远的后背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惨叫了一声。

“你敢打我？”廖远急了，挥拳就往崔小艺脸上招呼。崔小艺偏头躲过，反手一拳砸在廖远肩窝上，廖远吃痛，龇牙咧嘴地又一拳挥了过来，这回打中了崔小艺的嘴角，血丝立刻渗了出来。崔小艺像是没感觉到疼，抓住廖远的手腕一拧，膝盖顶了上去，廖远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别打了！别打了！”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想把两人拉开。可两人都打红了眼，谁也拉不住。小奇从人群中挤进来，抱住崔小艺的腰往后拽：“小艺哥，别打了！”小兰拉着廖远的胳膊往后拖：“廖远，你别打了！”

两人被众人硬生生分开，隔着几步远喘着粗气，瞪着对方。崔小艺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廖远更惨，眼睛青了一只，肩膀被砸了那一下，整个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崔明堂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众人连忙让出一条路来。崔明堂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廖远，又看了一眼崔小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谁先动的手？”

“是他！”廖远抬着那只抬不起来的胳膊，指着崔小艺，“师父，是小艺哥先动手的！他二话不说就把我往柱子上撞！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你说了什么？”崔明堂盯着他，目光压得他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说李宝儿攀高枝不回来了……”

“你确定她会不回来？你看见了？还是她亲口跟你说的？”崔明堂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没有证据的事，你就在院子里嚷嚷？你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嚼舌根？”

廖远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