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堂又看了崔小艺一眼,目光在他嘴角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沉声道:“去擦点药,别让伤口发炎。”
崔小艺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崔明堂,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崔妩媚适时地走上前,递了一块帕子过去:“小艺,快擦擦。你也太冲动了,廖远就是嘴快,你跟他置什么气?”
崔小艺没有接她的帕子,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让崔妩媚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像一棵被风刮得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树。
崔妩媚手里的帕子悬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讪讪地收回来,转头对崔明堂道:“阿叔,您看这……”
“都散了吧。”崔明堂挥了挥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留下廖远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我说的又不是假话……”
崔明堂转过身,看着廖远:“你跟我来。”
廖远乖乖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门一关上,崔明堂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吉祥公公真的说了‘做不了主’?”
“是。”廖远见他神色认真,也不敢再添油加醋了,“他说‘王爷的事,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知道’。还说若是有了消息,会通知咱们。我听着,那话的意思就是……宝儿兄弟压根没提过要回来的事。”
崔明堂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师父,”廖远揉了揉肩膀,试探着问,“您说,宝儿兄弟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她没说她不回来。”崔明堂的声音不高,“她只是还没回来。”
“可吉祥公公那边——”
“吉祥公公是王府的人,他的话能信几分?”崔明堂打断他,“宝儿在王府做教习,那是王爷的安排。她回不回来,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原是师父错了,不应该打发你今日去问,吉祥一个奴婢,他怕是真不知王爷的安排。”
廖远点了点头,又小声问了一句:“那她要是真的不回来了,咱们怎么办?”
“她不会不回来。”崔明堂站起来,“行了,你出去吧。让厨房煮个鸡蛋给你滚滚眼睛。”
廖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崔明堂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出神。枣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一片绿荫铺了大半个院子。树荫下,崔小艺正蹲在井边,用凉水擦嘴角的伤口。
崔明堂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井边,在崔小艺旁边蹲下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崔小艺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擦伤口。
“你下手太狠了。”崔明堂说了一句,“廖远的肩膀怕是得养好几天。”
“他该打。”崔小艺的声音闷闷的。
“是,他该打。”崔明堂没有反驳,“可你打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宝儿回不回来,不是打一顿廖远就能解决的。”
崔小艺擦伤口的手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班主,她真的会回来吗?”
崔明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枣树叶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会回来。她说过的,崔家班是她的家。”
“她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这句话是从崔小艺嘴里说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崔明堂听出了他话里那点委屈和不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小艺,”他说,“你信她一次。再等等。”
崔小艺没有接话,只是把浸了凉水的帕子按在嘴角的伤口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砖缝发呆。
崔明堂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崔妩媚站在廊下,手里还摇着那把团扇,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崔明堂和崔小艺的身上。她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支点翠蝴蝶簪,对着铜镜慢慢插回头上。镜中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五官还是好看的,眉眼间那股子风情,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比的。
“阿叔,”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那个宝儿,怕是不会回来了呢。”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李宝儿回不来最好,她要是回来了,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岂不就白费了?而且,她只要在崔家班一天,阿叔的眼睛里就只有那个李宝儿,哪里还有她崔妩媚的立足之地?
与此同时,崔小艺的屋里也亮着一盏小灯。
他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件东西——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里面是空的,纸包上还有隐约的油渍。那是他上回去王府看李小菲时,包包子用的油纸。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小心地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他吹灭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李小菲蹲在台边给小奇说戏时,抬头朝他笑的模样。
“你会回来的。”他说,“你说过的。”
夜色很浓,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