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德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别过脸去,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阿爹他……自从你失踪后,就疯了。”
李小菲攥紧了袖口。
“他满村子地找你,逢人就问‘见没见我闺女’,连夜里都不回来睡,就蹲在村口等你。”李有德说起这些的时候,目光是空洞的,“后来他天天念叨你娘的名字,说他对不住含烟,对不住她……”
含烟。那是李宝儿娘亲的名字。柳含烟。
“有一日,”李有德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有一日他自己跑到后山,掉进深潭里淹死了。等村里人打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泡涨了。你阿奶哭了一个月,眼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坏的。”
李小菲的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她占了这副身体,却一直没有真正去想过这副身体曾经承载过什么。李志成的焦急、绝望、疯癫,还有那句反复念叨的“对不住含烟”——他是在自责,自责没有保护好女儿,自责让妻子“留下”的孩子遭遇了这样的命运。
而她,一个冒牌的李宝儿,竟然连他的模样都记不全。
“阿爷,”李小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对不起我阿爹。”
李有德沉默片刻,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你阿爹,他也是个苦命人。你小时候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摘枣子,每次他都弯着腰让你坐稳,生怕你摔着。”
李小菲心里更难受了。她低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阿爷,明日我想去给阿爹和阿娘上柱香、烧点纸钱。”
李有德轻轻点了点头道:“应该的。”
那天夜里,李小菲没有睡好。她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李有德说的话。
第二日天一亮,李小菲便醒了。她穿好衣裳,去镇上买了纸钱、香烛,又打了一壶酒。酒是乡下人常喝的劣质烧酒,辛辣呛鼻,可她知道村子里祭拜先人用的就是这种酒。
李有德一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赵氏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眼睛还红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碟供品。她眼睛不便,将手中的竹篮递给李小菲,“宝儿,这个拿着,路上仔细些,你阿爷腿脚不好,你看顾着点。”
“放心吧!阿奶。”李小菲接过竹篮,扶着赵氏坐在院子里一个长条凳上。“阿奶您歇着,我和阿爷一会就回来。”
“走吧。”李有德拄着拐杖,率先往后山走去。
李小菲跟在他身后,穿过村巷,路过几户人家门口。有人朝他们张望,也有人假装没看见。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上前扶阿爷一把。
后山的路不好走,土坡陡峭,野草齐腰。李有德虽然腿脚不好,却对这山路熟悉得像自家院子。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翻过一道土梁,眼前出现了一片稍显平坦的空地。空地边缘长着几棵老松树,山风拂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空地中央并排立着两座坟茔。坟头不算大,土是新培过的,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坟前还有烧过的纸灰残迹。
“你阿娘的坟在左边,”李有德用拐杖指了指,“你阿爹的坟在右边。”
李小菲走上前,蹲下身,把竹篮里的两碟供品摆在坟前,又点燃了香烛。她举起三炷香,对着坟茔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在坟前松软的泥土里。
“李大叔,柳阿姨,”李小菲心中默念,“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替宝儿来看看你们。”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接着默念,”也许宝儿已经和你们团圆了,也许,她已经去了另外的世界。请你们不要怪我,其实我也不想占用她的身子,可这事也不归我管,我也控制不了。所以,今后我会替宝儿好好爱惜这具身子,请你们放心,我会时常来看看你们,来祭奠你们的。今后,你们就是我李小菲的阿爹阿娘。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
山风吹过来,纸钱被吹得翻飞起来,灰烬落在她裙摆上,烫出几个小黑点,她没有躲闪。她跪在那里,把酒壶里的烧酒慢慢洒在坟前,泥土被浸润得颜色变深,散发出辛辣的气味,混着松树的气息。
“还有,”李小菲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往后我会照顾好阿爷阿奶的。请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李有德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拄着拐杖,望着那两座坟茔,一言不发。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才哑声说了一句:“志成,你闺女回来了。你跟你媳妇……安心吧。”
李小菲又跪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她转过身,扶住阿爷的胳膊:“阿爷,我们回去吧。”
李有德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宝儿,你阿爹要是能亲眼看到你现在这样,他该有多高兴啊。”
李小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他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