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蹲在小奇旁边,手里攥着剧本,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盯着纸上的字,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脑子里是今天的场面,王府除夕,满座的达官贵人。这是她从穿越到现在,经历过的最大的场面。
说出去谁信啊。半年前她还是个躲在草垛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逃奴,如今马上就要在亲王府的堂会上亮相了。虽然不是她上台唱,但戏是她写的。台上的人流的每一滴汗、说的每一句词,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从脑子里抠出来的。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加班的夜晚。对着电脑屏幕骂甲方,想着“老娘总有一天要写出爆款”。爆款没写出来,倒是穿越了,在这个架空的朝代,写出了真正让几百人落泪的《哑狱》和《同窗记》。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宝儿兄弟。”小奇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
“嗯?”
“你紧不紧张?”
李小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又不上台。”
“可戏是你写的。”
“戏是我写的,唱是你在唱。”李小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把梁山伯唱好了,让台下的贵人看出来你是个呆子,就算成了。”
小奇被她逗笑了,紧张的情绪缓解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李小菲站起来,走到台口,掀开幕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戴着金玉首饰,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中间最前面的位置还空着,那是王爷的位子。旁边有一把并排的椅子,铺着锦垫,搭着椅披,空着,没有人坐。那把椅子椅披上绣的不是蟒,是金凤。她猜的没错的话那应该是王妃的座位。
她看了看就放下幕布,退回后台。
“王爷到!”
吉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又尖又亮,穿透了满院的喧嚣。
众人齐齐起身。
燕徊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玄色绣暗金云纹的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在肩侧。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走过廊下的时候,路过那把空椅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方侧妃微微侧身,行了半礼:“殿下辛苦了。宫里的事都妥了?”
“妥了。”燕徊接过吉祥递来的手炉,捧在手里暖了暖,目光落在戏台上,“堂会还没开始?”
“在等殿下。”方侧妃笑道,“崔家班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燕徊“嗯”了一声,目光又扫过台下的人。左手边是几位侍妾,规规矩矩地坐着,王侍妾脸上带着娇羞,刘侍妾正襟危坐,陈侍妾低着头。右手边,那把空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椅披上的金凤在灯火下微微泛光。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开始吧。”
吉祥走到台口,高声说了一句:“王爷有令,堂会开始!”
崔明堂深吸一口气,一挥手:“上!”
幕布缓缓拉开。
台上空无一人,只一桌二椅,桌帔椅披皆是新换的大红锦缎,正中悬着一盏走马灯,缓缓转动,灯上绘着福禄寿三星,光影流转间映得整个台面一片喜气。
副末妥叔头戴黑罗帽,身着青素褶子,手持戏折,从幕后稳步走出,行至台口,朝正位深深一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老朽给王爷、阖府上下叩首拜年了!”
“今夜除夕,万象更新。开场讨个彩头——先唱一出《三星赐福》!”
“鼓乐,响动起来!”
说罢,副末后退两步,又一揖,转身隐入幕后。
锣鼓点子随即由缓转急,如春雷炸响,催得人心也跟着砰砰跳起来。
台上走马灯越转越快,福禄寿三星的影子在幕布上晃出流光。
副末隐入幕后,紧接着一阵清脆的小锣声,四个戴娃娃面具的伶人从两侧翻着跟头上了台,手里各捧一只朱漆果盘,盘里盛着花生、红枣、桂圆、瓜子,寓意“早生贵子”。他们在台上绕了一圈,将果盘放在桌案上,随即列成一排,朝台下齐齐作揖。
“一赐福,福如东海长流水——”领头的伶人声音清亮,合着锣鼓点念白。
“二赐禄,禄似南山不老松——”
“三赐寿,寿比瑶池西王母——”
“四赐喜,喜从天降满门庭!”
每念一句,四人便变换队形,最后聚在台中,齐齐抬手,做出“撒福”的姿势。吉祥早候在台侧,适时将一篮剪碎的彩纸金箔抛向空中。金箔纷纷扬扬落下来,在灯笼光里闪闪发亮,落在台下宾客的肩头、桌上、茶盏里。
客人们笑着伸手去接,有人喊道:“好彩头!好彩头!”
燕徊端坐不动,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他伸手拂去落在膝上的金箔片,目光越过台上的伶人,看向那把空椅子。金箔也落在那把椅子的椅披上,落在金凤绣样的翅尖,像一片碎金鳞甲。
方侧妃微微侧头,瞥见他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她转开视线,笑着对身旁的娘家嫂子说:“嫂子,今年这彩头撒得好,您多接几片,回去给小侄子沾沾福气。”
台上一折《三星赐福》不到一刻钟便收了尾,三个戴面具的正角儿,福星、禄星、寿星鱼贯而出,在天官引领下唱了一段《醉花阴》,词里词外都是“吉庆”“平安”“加官进爵”之类的吉祥话。末了,福星捧出一轴红绢,展了开来,上书四个大字:“岁岁平安。”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连几位侍妾也忍不住拍起手来。
王侍妾拍得最起劲,眼里闪着光,偷偷朝燕徊的方向看了一眼。燕徊正接过吉祥递来的茶,目光淡淡地望着台面,并未看她。王侍妾抿了抿唇,收回了手。
副末再次上台,朝台下拱手一揖。
“方才三星赐福,讨了个大吉大利。接下来,咱们给王爷、夫人、诸位贵人唱一出正经戏。”他翻开幕布看了一眼后台,提高声音,“《哑狱》全本,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