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盛京城从午后便热闹了起来。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春联、换门神,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煮肉的香气。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闹,大人们忙着准备年夜饭,整座城都笼罩在辞旧迎新的喜庆中。
宁王府里,从午后就开始忙碌了。
方侧妃带着张嬷嬷和几个管事婆子,把偏院布置得妥妥当当。灯笼是新换的,台子两侧摆了几盆怒放的梅花,廊下的柱子上贴了新剪的窗花。桌椅擦得锃亮,铺着大红桌布,上面摆着茶点瓜果,整整齐齐。
一切就绪,方侧妃回到正厅,开始安排座位。
这是除夕堂会,来的客人虽然不多,但座位安排却丝毫马虎不得。尤其是王爷的位置——正中间那把铺着暗红锦垫的太师椅,是燕徊的。椅背上搭着一块玄色绣金蟒的椅披,是宫里赐下来的,平日里不用,只在重要场合才摆出来。
方侧妃站在那把椅子旁边,目光落在右手边另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和王爷的椅子并排,同样铺着锦垫,同样搭着椅披,只是花纹不同,绣的是金凤,而不是蟒。
那是已逝王妃的位子。
王妃关氏,翰林院关学士的嫡长女,嫁给燕徊五年,病逝于三年前,没有留下子嗣。她活着的时候,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待下宽厚,与燕徊相敬如宾。燕徊对她虽然没有浓烈的感情,但也敬重有加。她去世后,那个位子就一直空着。每逢节庆宴席,方侧妃都会让人把它摆出来,摆在王爷的右手边,和从前一模一样。
方侧妃看着那把空椅子,微微发了一会儿呆。
三年前,她还只是个侍妾,坐在后排的角落里,连抬头看王妃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她已经是侧妃,管着王府的后宅,操持着除夕的宴席和堂会。可那个位子,她坐不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侧妃,不是正妃。不管她做得多好,管得多妥帖,那个位子都不属于她。
她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丝酸涩,开始安排其他人的座位。
几位侍妾坐在王爷左手边的下首,按入府的先后顺序排了位置。方侧妃自己没有坐前排,而是坐在侍妾们的前面、王妃位子的斜后方。比侍妾尊贵,但比起正妃始终低了一等。
“娘娘,这个位置……”她的乳母贾嬷嬷立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安排,有些不忍。
“就这里。”方侧妃的语气平淡,“规矩不能乱。”
贾嬷嬷没有再说什么,像一尊守护神般立于方侧妃身后。
几位侍妾陆续到了,一个个打扮得齐齐整整。王侍妾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赤金衔珠步摇,频频朝门口张望。刘侍妾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显得肤色格外白净。陈侍妾年纪最小,穿了一件葱绿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嗑瓜子。
客人也渐渐来了。有王府属官的家眷,有方侧妃娘家的几个亲戚,还有几位与王府交好的官员内眷。三三两两,坐了大约四五十人,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方侧妃招呼着客人,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把空椅子。
王爷,该从宫里回来了。
今日除夕,燕徊寅时便进了宫。太庙祭祀、谒堂子、朝贺、赐宴……一整套礼仪下来,至少要折腾到未时。方侧妃早就让人打听了,说王爷申时前后能回来。她让崔家班申时开锣,正好赶得上。
吉祥是王府负责采买的管事,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看起来和他的名字一样一团祥和。今日他也在偏院帮忙招呼客人,顺便给崔家班传话。他可不是普通管事。他在王府十几年,从跑腿的小厮一路爬到采买管事的位置,靠的就是会揣摩上意。
他端着一壶茶,笑眯眯地走到崔明堂跟前。
“崔班主,都准备好了?”
崔明堂连忙拱手:“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就等王爷回来。”
“嗯。”吉祥压低声音,“王爷申时前后到。到了之后,先在前院见几个回事的属官,再到这边来。你让角儿们精神点,别到时候掉链子。”
“是是是,您放心。”
吉祥又朝后台张望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看见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沓纸,嘴里念念有词。那人生得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但又不显张扬,安安静静的,像是不愿意被人注意。
这就是写戏的那个李公子。
吉祥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后台,一片忙碌。
崔明堂像一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一会儿检查行头,一会儿催促角儿,一会儿又跑到台口看台下的情况。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明明是大冬天,他却热得像在三伏天。
“班主,您别转了。”蕙娘一边描眉一边说,“您转得我头晕。”
“我这不是急嘛!”崔明堂搓着手,“王爷还没回来,底下的人都在等着。你说王爷什么时候来?”
“该来的时候就来。”蕙娘放下眉笔,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急也没用。”
小奇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在默戏。今日不唱《赵氏孤儿》,只唱《哑狱》和《同窗记》。准确地说,是《哑狱》的全本,和《同窗记》里最精彩的两折,“十八相送”与“化蝶”。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腊月二十八那天,崔明堂拿到了王府最终确认的戏目。帖子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哑狱》全本,《同窗记》“十八相送”“化蝶”。至于那出排了好几个月的新戏《赵氏孤儿》,不在除夕堂会的戏目上。
崔明堂当时就愣住了,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生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没错,就是没有。他把帖子递给蕙娘,蕙娘看了,也愣住了。又递给付恒,付恒看了,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点《赵氏孤儿》吗?”蕙娘皱着眉头,“除夕不演,那排了这么久的戏,什么时候演?”
崔明堂心里也没底。他琢磨了一整夜,第二日一早就去找了王府的管事冯进喜。冯进喜是王爷身边的老人,在王府说话极有分量,崔明堂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虽然精明,但也不是不好说话。
见了冯进喜,崔明堂先塞了个红封,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起《赵氏孤儿》的事。冯进喜收了红封,笑眯眯地说:“崔班主别急,王爷说了,那出新戏不急在这一时。除夕堂会人多事杂,新戏头一回亮相,万一有个闪失,反倒不美。等过了年,初三或者元宵,专门安排一场,好好唱。”
崔明堂听了,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王爷对这出戏很重视,专门要安排场次;忧的是这出戏迟迟不演,班子里的人心总悬着,放不下来。
他回了班子,众人都围过来询问,他把冯进喜的话说了一遍。
“王爷的意思是,新戏不急,先把熟戏唱好。”崔明堂看着众人,“《哑狱》和《同窗记》是咱们的看家戏,闭着眼睛都能演。除夕堂会,咱们就唱这两出,稳稳当当的,别出岔子。”
蕙娘第一个表态:“行。《哑狱》我唱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闭着眼都不会错。”
小奇也跟着说:“《同窗记》我也熟了,十八相送和化蝶,付先生给我抠了不知道多少遍。”
付恒点了点头:“这两出戏,没问题。”
崔明堂这才放下心来。他又去找李小菲商量,李小菲想了想,也觉得这样安排更稳妥。
“新戏是咱们的杀手锏,不能随便亮。”李小菲说,“王爷专门要安排场次,说明他重视。咱们趁着这些天再磨一磨,到时候唱得更出彩。”
于是,除夕堂会的戏目就定了下来:《哑狱》全本,《同窗记》“十八相送”“化蝶”。虽然临时调整了安排,但崔家班上下反而松了口气。这两出戏他们唱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了。
此刻,后台的紧张不是因为戏不熟,而是因为台下的观众不同。这不是城南永顺茶楼,这是宁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