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盛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阿五带着几个年轻演员扫雪，扫了半天才扫出一条路来。崔明堂从前门回来，帽子上、肩膀上全是雪，整个人像个雪人。他的脸色不太好，一看就知道今天又白跑了。

“崔当家的，吃了吗？”蕙娘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吃了。”崔明堂摘了帽子，拍掉身上的雪，“在街上随便垫了一口。”

他走进前厅，坐下来，叹了口气。

李小菲端着热茶进来，递给他：“崔大叔，喝口茶暖暖。”

崔明堂接过茶，喝了一口，看着她欲言又止。

“崔大叔，有什么话您就说。”李小菲在他对面坐下来。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宝儿，你说咱们崔家班，还能撑下去吗？”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崔明堂说过这种话。这个中年男人，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一副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样子。哪怕崔家班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过一个“撑不下去”。

“能。”她说，“崔大叔，咱们能撑下去。”

崔明堂苦笑了一下：“怎么撑？小艺的腿三个月不能动，蕙娘的胳膊也还要养一阵子。就靠我这一把老骨头，能撑多久？”

“不是还有崔周二和其他人吗？再不济还有我这个半吊子呢？”李小菲笑了，“我又不是白吃饭的。”

崔明堂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你一个女孩子，能做的都做了。写戏、排戏、救场，哪一样不是你在撑着？我不是看不见，我是心疼你。”

李小菲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

“崔大叔，我没事。我在崔家班，比在外面强多了。您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家，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崔明堂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那天晚上，李小菲写完《赵氏孤儿》的第四折，已经是半夜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屋里闷得慌，便披上棉袍，推开门出去透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停了之后，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谁在轻轻地叹息。

李小菲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正想回屋，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听起来不像是猫狗。倒像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崔家班的院子在胡同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来。这么晚了，谁会在这里？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墙边，蹲下来，从墙根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站着三个人。

光线昏暗，她只看到一个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的男人，站在前面，在他身后跟着两人，手里都提着棍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这儿？”方脸男人压低声音问。

“就是这儿。崔家班的院子，后面那间屋，就是那个李公子的。”说话的是左边一个瘦高个儿，声音尖细，带着几分讨好，“孙爷，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个李公子每天晚上都写戏文写到半夜，这会儿八成还没睡。”

孙爷。

李小菲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听说过南城有个地痞叫孙大彪，专好年纪尚小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南城的人提起他，没有一个不咬牙的，但没人敢惹他，据说他后台很硬。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找上自己。

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她蹲在墙根，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被发现。

但孙大彪的脚步直奔后院而来。那个瘦高个儿显然早就把院子的布局摸清楚了。

李小菲咬了咬牙，趁两人还没走近，猫着腰往后门方向跑。雪地太滑，她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什么人？”孙大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小菲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后门就在前面，只要出了后门，拐进巷子……

“站住！”孙大彪追了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小菲一把拉开后门，冲了出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跑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这不是往街上的方向，而是往胡同更深处。

身后，孙大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娘子，别跑了。”孙大彪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喘着粗气，“这大半夜的，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李小菲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前面是一堵墙......死胡同。

她绝望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孙大彪一步一步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孙大彪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让人浑身发毛，“小娘子，我在南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俊的。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你大爷的，李小菲气闷到极致，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让老娘碰上了，老天爷你是不是玩我呀！

她紧紧攥着藏在袖子的那根银簪，那是从百凤院顺出来的。她猛地将银簪露出来，簪尖对着孙大彪。

“别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过来我喊人了。”

“喊啊。”孙大彪笑了，“这大半夜的，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谁敢管我孙大彪的事？”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

李小菲把银簪举得更高了一些，咬着牙，瞪大了眼睛。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真是点背，怎么也没料到竟然是死胡同，今晚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劫难到了？

“我数三声，你放下那东西，乖乖跟我走。”孙大彪竖起三根手指，“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铁钳一样扣住了孙大彪的手腕。

孙大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倒在地，脸朝下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啊——”孙大彪发出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