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瞪大了眼睛,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雪地里,一只脚踩在孙大彪的后背上。月光下,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轮廓。
“你是谁?”孙大彪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人的脚像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背后是衙门里的……”
“孙大彪。”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碴子,“南城地痞,专做偷鸡摸狗的勾当。背后靠山是府衙的张师爷。我说的对不对?”
孙大彪愣住了,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孙大彪能听见,“重要的是,这位李公子,不是你能动的人。滚。”
他抬起脚。
孙大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巷口跑。那个瘦高个儿早就不见了踪影,剩下的那个放风的也跟着跑了。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雪从屋檐上滑落的簌簌声。
李小菲靠着墙,两腿发软,手里的银簪还举着,手指僵住了,放不下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那个人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目光沉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杭稠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了雪的薄底快靴。
李小菲不认识他,但莫名觉得这个人不像坏人。
“还拿着那东西做什么?”那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银簪,语气淡淡的,“收起来吧。”
李小菲的手还在抖,费了好大劲才把银簪插回发髻里。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戒备。
那人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两步,和李小菲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然后才开口。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城最近不太平,你一个……写戏的,少一个人出门。”
李小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普通的过路人。他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而且,他叫她“写戏的”,说明他知道她是谁。
“你认识我?”她问。
“看过你写的戏。”那人说,“《同窗记》,写得不错。”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像是练家子的人,会看《同窗记》。
“你……你一直在盯着崔家班?”
那人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最近有人盯着崔家班,你小心些。以后天黑别出门。”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去。
“等等!”李小菲追了两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那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风中飘来,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受人之托。”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李小菲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受人之托?托谁?谁会让一个这样的人来盯着崔家班?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崔家班在盛京认识的人不多,能攀上这种人物的更是没有。
她面脸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算了,不管是谁,至少说明有人不想让崔家班出事。这就够了。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崔小艺的屋子时,里面还亮着灯。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插好门闩,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膝盖疼,手心也疼,银簪的尖在她手心戳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泪流满面。
她哭了很久,直到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完了,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亮了灯。
灯下,她翻开《赵氏孤儿》的手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她忽然知道自己差的是什么了。
差的是“气”。那股子不服输、不认命、就算天塌下来也要顶住的气。程婴有,公孙杵臼有,她也有。崔家班也有。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第一折的开头加了一句话——
“天不灭赵,赵必有后。”
与此同时,盛京北城门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连夜赶路。
燕徊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玄色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霜。他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边关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胡军在槐山郡受挫后退出边境,镇南大将军趁势追击,收复了被占领的几座城池。捷报传回盛京,皇帝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
燕徊的差事完了。他押送的粮草如数送达,在边关协助琴方部署了防线,确认胡军短期内不可能再犯,才带着亲卫往回赶。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前面就是城门了。”一个亲卫策马靠近,“丑时了,城门关着,要不要叫门?”
燕徊看了一眼城墙上昏暗的火把,想了一下,说:“不必。找个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进城。”
亲卫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燕徊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官道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边关的事暂时了了。
“驾。”他一夹马腹,黑马小跑着往城门边的客栈方向去。
身后,十几个亲卫紧紧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