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饶恕了小的罢，小的绝不敢有所期满。”马三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翠香。”白玉扬声喊她的丫鬟。

“妈妈，妈妈，别喊了，小的说就是了，只是，小的也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妈妈可千万要替小的保密啊！”

“说吧！只要你不是扯谎骗我，我只当不知道就是。”

马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他有些后悔将那个病娘子卖给白玉了，白玉这娘们，绝不是善茬，如今骑虎难下。

于是他将如何在鹰嘴崖的土匪寨子里，如何捡到李小菲的事，竹筒倒豆子全都告诉了白玉，又说了他如今早就不在土匪窝里混了。且那伙土匪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起了，他如今就在盛京做了个帮闲。

白玉听完，瞪了他一眼道：“这又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欺欺瞒瞒的，我当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马三嘿笑了声，“这不是前几日官府在抓土匪嘛！小的也是有些害怕。”

“哼，”白玉冷哼一声，“你我认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瞧你那点出息，我难道还会报官抓你不成，我吃饱了闲的。行了，滚吧。”

马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白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马三这会子的话，绝不是假话。盛京西南方向，四五百里路程，鹰嘴崖。

距离盛京这么远，一来一回要好几日。

白玉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彩绘。百鸟朝凤，那只金凤凰昂首挺胸，俯瞰众生。她白玉就是那只凤凰，没有人能骑到她头上去。

可那个逃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去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让他们先从鹰嘴崖查起，我就不信，查不出她的底细。”

翠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白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她看着南城的方向，目光阴鸷。

“一个农家女。”她低声说，“读书识字也就罢了，竟然还会写戏文，会唱数来宝，天才也不过如此。”

崔家班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崔小艺被抬回了他的屋子，秦郎中开的药已经抓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煎着。蕙娘的胳膊肘上了药，包扎好了，但还是疼得直吸气。两个跑龙套的一个崴了脚，一个磕了膝盖，都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

崔明堂把所有人召集到前厅，面色沉重。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故意使坏，伤了小艺，伤了蕙娘，砸了咱们的场子。”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人，我一定要找出来。

如今，大家先不要着急着戏，我们先让小艺把伤养好。”

他看着众人，声音低了几分：“小艺的腿，少说三个月不能上台。《同窗记》暂时演不了了。《哑狱》还能撑一阵子，但蕙娘伤了胳膊，也得歇几天。这几天的场次，能退的就退，退不了的就改期。孙老板那边，我去说。”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李小菲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有开口。她在想今天件事。

莫非是周三皮？有可能。他恨崔家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百凤院？

百凤院如果知道自己在崔家班，那一定是要抓回去的，自己本身就是百凤院的女娘。也许自己的卖身契还在白凤院呢！

但他们应该没必要为了一个逃奴，而搞垮崔家班，这对百凤院也没什么好处啊？

那么四海班呢？不太可能。黄秋生虽然被拒绝了，但那是个体面人，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不管是谁，都说明一件事。

有人在暗处盯着崔家班，随时准备下黑手。

最有可能的就是周三皮，这人一看就不是个好的。

散会之后，李小菲没有回屋。她走到崔小艺的屋子门口，推门进去。

崔小艺躺在床上，左腿打着夹板，垫高了放在被子上。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些。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看见是李小菲，又闭上了。

李小菲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宝儿。”崔小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的腿……还能不能上台？”

李小菲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他想的什么。想的是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翻跟头、跑圆场、演武戏。

“能。”她说，声音很坚定，“秦郎中说了，养好了就行。三个月不能下地，但三个月之后，你还能上台。”

崔小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露出一丝伤感。

“你骗我。”他说。

李小菲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小声道：“我没骗你。真的，你好好养伤，把腿养好了，咱们还要演新戏呢。我给你写的新戏，比《同窗记》还好。你演主角。”

崔小艺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了墙那边。

李小菲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出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抽泣。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桌前，摊开纸，提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风更大了。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剧烈摇晃，像是要断了，又像是还在撑着。

她看着那些枝丫，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

崔家班这口气，不能断。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赵氏孤儿。

窗外，夜色如墨。盛京的冬天，还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