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班为了演同窗记，提前几天就开始到处造势，又是贴条子，又是请案目敲锣打鼓到处宣传，又花了重金请名角儿。确实收效良好。周三皮这几日可乐坏了，走路都带风，一张冗长脸笑起来活像个鞋拔子。

白玉那天看完戏，心中十分满意，这两个角儿果然请对了。又暗自冷笑，看你崔家班如何应对，一个逃奴儿，也想飞上枝头当凤凰。配吗？又喊来周三皮敲打了几句就回去了。

十月二十六日，永顺茶楼。

天还没亮，孙老板就起来了。他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伙计们把桌椅板凳擦了一遍又一遍，把地面扫了又扫，连门框上的灰都用鸡毛掸子掸过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客人上门。

可他心里没底。

昨日庆和班首演，他虽没去看，但听来喝茶的客人说了，那场面叫一个热闹。五芳园勾栏座无虚席，连过道都加了凳子，沈云芝和李玉郎的唱腔被夸上了天。今日崔家班在永顺茶楼演同样的戏，观众会来吗？会来多少？

他不敢想。

巳时刚过，开始有人来了。

先来的是几个南城的老街坊，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攥着铜板，一进门就嚷嚷：“孙老板，听说今日崔家班演新戏？给我们留座了没？”

“留了留了！”孙老板连忙招呼，“几位里边请，好位置给您留着呢！”

接着又来了一些人，三三两两的，不多，但也没断过。到巳时三刻，一楼坐了大约七成。二楼雅座倒是空了大半，只有几个穿绸缎的生意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孙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数了数人头，心里叹了口气。昨日庆和班满座，今日崔家班七成。这差距，明摆着的。

但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庆和班请的是江南第一名旦和金陵第一小生，票价一百文，来的都是有钱的主儿。崔家班票价才三十五文，来的多是南城的普通百姓。能坐七成，已经不错了。

而且，他相信崔家班的戏。

《哑狱》反响那么好，《同窗记》想必也不会太差。况且崔明堂暗中跟他通过气，说比起《哑狱》，《同窗记》更胜一筹还好。他信崔明堂的眼光。

“孙老板，来壶茶！”一个客人喊道。

“来了来了！”孙老板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一巴掌拍在一个小二头上，“赶紧去给客人倒茶，发什么呆呢？”那发呆的小二回过神，一手摸着被打的头一手麻溜地拎着茶壶去招呼客人了。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青年男人。他低着头喝茶，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此人正是陈平。

他是奉燕徊之命来的。燕徊让他两家听完了比较一下，报给他。

比较！

陈平有些傻眼，暗忖，他哪里能比较的出！看戏不是他的强项，杀人才是啊！

可主子的命令他不得不服从。

他想起主子的话，“看完回来跟本王说说。”燕徊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陈平伺候他多年，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他在意。

陈平选了个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七成座，多是平民，有几个生意人坐在二楼。他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一个人，穿着宝蓝色绸缎衣裳，衣襟别在腰间，露出里面大红色绸裤。正是昨日在五芳园门口跟周三皮说话的赵德茂。

赵德茂是个戏迷，北城有名的绸缎商，手里银子多，最爱捧戏子。昨日他在庆和班看了《同窗记》，觉得不错，但听说崔家班今日也演同样的戏，心里好奇，便带了两个伙计过来看看。

“这地方，可真够寒酸的。”赵德茂环顾四周，皱了皱眉。五芳园勾栏比这里大了一倍，装潢也气派得多。但他是个戏迷，对好戏没有抵抗力，便在一楼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机警。他进来后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扫了一圈，然后选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背对着墙坐下。

此人确实白玉派来的，名叫刘安，是白玉手下专门负责打听消息的。他小时曾在戏班子里待过，对戏曲门道门儿清，谁唱得好、谁唱得差，他听几句就能分辨出来。白玉昨日看了庆和班的戏，觉得满意，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便派刘安来崔家班听听，看这边到底演得怎么样。

刘安坐下后，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台上。

紧接着，又进来几个人。一个是四海班派来踩台的小生，一个是和顺班的琴师，还有一个竟然是庆和班的人。

此人姓钱，是周三皮的远房亲戚，在班里管账。周三皮虽然嘴上不把崔家班放在眼里，但心里还是有几分忌惮，便派了钱管事过来看看，看崔家班到底能把《同窗记》演成什么样。

钱管事进来的时候，正好和赵德茂打了个照面。赵德茂认出他，笑着打招呼：“钱管事，您也来了？”

钱管事尴尬地笑了笑：“路过，路过，进来喝杯茶。”说着赶紧找了个角落坐下，生怕被人认出来。

锣鼓声响起。

后台，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就绪。

蕙娘穿好了祝英台的男装戏服，月白色的书生袍，头戴方巾，手持折扇。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崔小艺站在台口，一动不动。他的梁山伯戏服已经穿好，青衫布履，朴素无华。他没有化妆，只是把眉毛画粗了些，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憨厚。

付恒坐在乐池里，手指搭在琴弦上，等着那一声锣响。

崔明堂站在台口后面，背着手，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李小菲蹲在台边，手里攥着剧本，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台下。

上座率不高，但也不差，七成座，比预期的少。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很快又稳住了。

七成就七成。

来的人少，不代表戏不好。

只要来的这些人觉得好，口碑传出去，不怕没人来。

锣声响起。

第一折：告别。

蕙娘饰演的祝英台从后台走出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姿挺拔却不僵硬。走到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

台下安静了。

陈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这个祝英台和昨日庆和班的沈云芝不一样。沈云芝的祝英台是美，蕙娘的祝英台是真。沈云芝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美则美矣，但像一幅画。蕙娘的动作没有那么精致，但自然流畅，让人觉得她就是祝英台。

赵德茂原本只是好奇来看看，没抱多大期望。但蕙娘一出场，他的身子就微微前倾了。

他是个老戏迷，看过无数名角的戏，眼光刁得很。沈云芝的祝英台他昨日看了，觉得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日蕙娘一开口，他忽然明白了。沈云芝少的是“人味儿”。

戏里的人，不是神仙，不是画中人，是有血有肉、会害怕会紧张会心动的普通人。蕙娘的祝英台，就是这样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