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耳朵竖得直直的。他是来挑刺的,白玉交代过,要找出崔家班的问题,回去禀报。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挑不出刺。
他看着看着,忘记了自己是个来挑刺的。
只有一脸的入迷。
钱管事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他虽然不是行家,但在戏班子里待久了,好坏还是听得出来的。庆和班的戏他看了,觉得不错。但今日崔家班的戏,他越看越觉得心虚,坐如针毡。
他悄悄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现在知道庆和班的戏是从哪里来的,虽然周三皮没有说,但今天看了崔家班的戏,他心中明了的大半,他只觉得脸上有火在烧。
演出继续。
第二折结拜,第三折同窗,第四折送别。每一折都稳稳当当,没有惊艳到让人拍案叫绝的程度,但每一折都让人看进去了。
观众没有像昨日五芳园那样掌声雷动、叫好不断,但他们看得很认真。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中途离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
这种安静,比掌声更难得。
第五折访祝,崔小艺演到梁山伯发现祝英台是女子的那一刻,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赵德茂的身子往前倾了更多,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感动,酸楚,酸得让人想哭。
刘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来感动的,他是来找茬的。可他的鼻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茶水的热度压住那股酸意。
第六折抗婚,第七折哭坟。
蕙娘演到“梁兄,你等着,我来了”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用袖子捂着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旁边的老伴红着眼眶,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赵德茂的鼻子也酸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没好意思擦眼泪,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第八折化蝶。
两只纸蝴蝶从舞台上方缓缓降下来,在灯光中摇曳。
台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两只蝴蝶。
陈平看着那两只蝴蝶,忽然想起了燕徊说过的话,“那个丫头写的戏,里面有魂。”
他以前不太明白什么叫“魂”。今天他明白了。魂不是写出来的,是演出来的。是演员把自己揉碎了、碾烂了、再重新捏成另一个人,才能在台上活出来的东西。
沈云芝和李玉郎没有这个魂。他们有技巧,有经验,有名气,但缺少了把自己“揉碎”的勇气。
而崔家班的这些人,他们把自己揉碎了。
锣鼓声轻轻响起,幕布缓缓落下。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边擦眼泪边鼓掌,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赵德茂站起来,用力鼓掌,鼓得手掌都红了。他旁边的伙计拉了他一下:“东家,您的手——”
“别管我!”赵德茂甩开他的手,继续鼓掌,“好!真好!比庆和班好!”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钱管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下头,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刘安没有鼓掌。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台上,演员们正在谢幕。蕙娘的眼睛红红的,崔小艺面无表情但眼眶泛红,李小菲蹲在台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刘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大步走了。
他得回去跟白玉禀报。
崔家班后台,一片安静。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所有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坐在那里不想动。
蕙娘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崔小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台上颤抖过的手。付恒坐在乐池里,手指还搭在琴弦上,舍不得放下来。
李小菲蹲在台边,把散落的剧本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整理好。
“宝儿。”崔明堂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嗯?”
“你今天,怎么没哭?”
李小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哭过了。”她说,“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崔明堂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孙老板从前面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既高兴又遗憾。高兴的是戏确实好,遗憾的是上座率不高。
“崔班主,戏真好!我看了这么多年戏,头一回哭成这样!”他搓着手,“就是……人少了点。要是人多些,今天这戏能炸!”
崔明堂点了点头:“不急。口碑传出去,不怕没人来。”
孙老板叹了口气:“但愿吧。”
陈平是最后一个离开永顺茶楼的。
他得慢慢想想,怎么跟主子汇报今日的戏份。
他是个心肠硬的人,但今天,他承认,他被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