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堂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但一口也没喝。蕙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崔小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李小菲蹲在台边,手里攥着戏本,指节发白。
阿五躲在角落里,不敢靠近任何人。
“付先生怎么还不回来?”蕙娘忍不住问。
“这才申时刚过,戏散了还得走回来,得一会儿。”崔舟二说,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焦急。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付恒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付恒的脸色说不上来太好,但也不差。
“付先生,怎么样?”崔明堂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付恒看了看大家,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来,蕙娘赶紧递上来的一碗水,他接过来大口吃了几口。
伸手摸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都坐。”他说,“我慢慢说。”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付恒把在五芳园看到的一五一十地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他说到沈云芝唱得好的时候,大家的脸色沉了沉;说到观众哭成一片的时候,蕙娘的手指攥紧了衣角;说到有人夸“比《哑狱》还好看”的时候,崔小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但他说到“十八相送”那段处理得不够细腻的时候,大家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说到“访祝”那段情绪不对的时候,李小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到“哭坟”那段是在“演哭”不是“真哭”的时候,蕙娘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崔明堂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庆和班怎么样?”
付恒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他们比我们强,也弱。”
“什么意思?”蕙娘没听懂。
“强在唱腔、身段、扮相。”付恒说,“沈云芝和李玉郎是都出身名家,这些我们比不了。但他们弱在……”
他顿了顿,看向李小菲。
“他们弱在,不懂这出戏。”
李小菲心里一动:“付先生,您说具体点。”
付恒想了想,说:“宝儿,你写的祝英台,是一个活的人。她会害怕,会紧张,会心动,会心碎。但沈云芝演的祝英台,是一个戏里的人。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都很美,但那种美是演出来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梁山伯也是一样。李玉郎演的梁山伯,憨得可爱,但那种憨是装出来的,不是骨子里的。小艺演的梁山伯,憨得让人心疼。区别就在这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崔小艺。
崔小艺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李小菲听完付恒的话,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放下了一半。
“付先生,您的意思是,”她说,“庆和班演得不错,但不够打动人?”
“对。”付恒点头,“他们能让观众哭,但那种哭是被唱腔打动的哭,不是被人物的命运打动的哭。观众看完之后,会说,沈云芝唱得真好,而不是,祝英台真可怜。”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那就够了。”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庆和班有名角,有排场,有抢先的优势。但这些都是外在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们比不了他们的唱腔,比不了他们的身段,但我们可以比一样东西:那就是真心。”
她看向蕙娘:“蕙娘姐,你演祝英台的时候,你不是在演,你就是祝英台。”
她看向崔小艺:“小艺,你演梁山伯的时候,你不是在演,你就是梁山伯。”
她看向付恒:“付先生,您配乐的时候,您不是在工作,您是在替祝英台和梁山伯说话。”
她看向崔明堂:“崔大叔,您排戏的时候,您不是在教他们怎么演,您是在帮他们找到心里的那个人。”
“这些东西,庆和班没有。他们有剧本,但没拿到魂。我们有魂,谁都抢不走。”
院子里又安静了。
然后,蕙娘第一个鼓起掌来。
“说得好!”她的眼眶有些红,“宝儿,你这张嘴,比你的笔还厉害!”
崔小艺站起来,拿起剧本,走到台中央。
“练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付恒拿起琴弓,坐到乐池里。
崔明堂坐回椅子上,端起了茶碗。
所有人各就各位。
排练继续。
这一次,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