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狱》首演成功的第二天,李小菲是被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后半夜的冷风灌醒的。她缩在草垛里,身上盖着两层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破布,还是挡不住十月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她翻了个身,把脑袋也埋进草里,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外头天还没亮,院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草屑,脑子里乱糟糟的。
《哑狱》成了。这是好事。
但“成了”之后呢?
她想起昨晚散场时,台下那些人红着眼眶鼓掌的样子。有个老太太拉着蕙娘的手不肯放,说“我闺女当年也是被冤枉的,要是遇到沈芸娘这样的贵人就好了”。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蕙娘也跟着红了眼眶,最后还是小奇把人劝走的。
李小菲当时站在后台帘子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吗?有一点。
但她更多的感觉是——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她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她被土匪抢过,差点被人糟蹋过,被卖进青楼过,逃出来之后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过。好不容易在崔家班落了脚,还得女扮男装,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她是女的,更怕被百凤院的人抓回去。
她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
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吓一跳,有人多看两眼就能让她后背冒冷汗。她不知道百凤院的人还在不在找她,不知道那个把她卖了的马三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门口,不知道哪天一觉醒来,就会被人从崔家班拖走。
这些问题她白天不敢想,因为白天要干活、要排戏、要跟人说话、要笑。只有到了晚上,一个人缩在草垛里的时候,这些问题才会像虫子一样,一条一条地从黑暗里爬出来,啃她的心。
她想家。
不是崔家班这个“家”,是她前世的那个家。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楼下吵得要死的夜市,隔壁那个每天晚上都吵架的夫妻……
她想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土匪,没有青楼,没有人可以把另一个当货物一样买来卖去。在那个世界里,她虽然也是个朝九晚五的社畜,被老板骂了只能躲在厕所里哭,但至少她是个人,是个有身份证、有人权、不会被随便抓回去当妓女的人。
可那个世界回不去了。
撞柱子?她想过。撞墙?也想过。可惜,她胆子不够大,怕撞成了傻子。那还不如现在呢,至少现在脑子还够用。
哎,老天爷把她扔到这个鬼地方,就没打算让她回去。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哭什么哭。”她小声骂自己,“李小菲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上辈子你妈生你的时候都没哭,你在这哭什么?丢不丢人?”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草垛里钻出来。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她摸到井边,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水冰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倒是把瞌睡和眼泪一起冲走了。
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瘦了。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眼底下两团青黑,跟熊猫似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根破布条扎着,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脸上。
像个鬼。
不对,鬼都比她好看。
“宝儿?”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吓得她一激灵,差点把水盆打翻。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崔明堂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看着她。
“崔、崔大叔,您怎么起这么早?”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年纪大了,睡不着。”崔明堂走过来,把茶碗递给她,“喝口热的。”
“啊!”李小菲没有接碗,而是慌忙伸手捂脸。完了完了,她忘了自己没化妆。这张脸要是被看见了……
“别遮掩了,蕙娘都告诉我了。”崔明堂看着她的狼狈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李小菲沉默了一瞬,慢慢将手放下来,肩膀也塌了下来。
得,暴露了。
她本来还想多藏几天的。这下好了,崔明堂知道了,蕙娘知道了,下一个是谁?整个崔家班?她是不是该提前收拾包袱准备跑路了?
“喝杯茶吧。”崔明堂将手中的茶碗递到她面前。
李小菲接过茶碗,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渗进来,她才发现自己手指都冻僵了。
“你脸色不好,昨晚又没睡?”崔明堂语气带着关心。
“睡了睡了。”她含糊地说,“就是有点认床。”
“认床?”崔明堂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李小菲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了。她又说漏嘴了。“认床”这种说法,这个时代的人听得懂吗?
算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反正崔明堂已经知道她是女的,再多知道点也没什么区别。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今天有事吗?”崔明堂在台阶上坐下来,示意她也坐。
李小菲犹豫了一下,端着茶碗在旁边坐下。屁股刚挨着台阶,就凉得她一个激灵,但她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今天……”她想了想,“昨天孙老板不是说想加场吗?我想着,《哑狱》虽然成了,但不能一直演这一部戏,吃老本早晚得饿死。还得出新戏。”
“出新戏?”崔明堂露出一丝疑问。
“嗯。”说起戏本,李小菲话就多了,“我打听过了,如今盛京的戏班子大概十几个,最好的也就三两个,四海班、和顺班……还有皇家的云韶班和仙韶班。不过这些都是宫廷乐为主,咱们戏班要想在盛京立足,还是要以百姓为主。”
崔明堂心中震惊。这小娘子虽然看起来年纪小,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可小觑。
“你详述看看。”
崔明堂重新调整了坐姿,背脊挺直了几分,手里的茶碗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李小菲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显露的认真。
李小菲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慌。她刚才说那些话,纯粹是话赶话说出来的,没怎么过脑子。可崔明堂这反应,分明是当真了。
她捧着茶碗,低头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崔大叔,我这些日子观察了一下。”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盛京的戏班子,说起来十几个,但真正能接到堂会的,也就那么三四家。四海班、和顺班是头一档,人家有固定的老主顾,唱的都是大戏,排场大,要价高。”
崔明堂点了点头,没插话。
“咱们崔家班比不过他们。”李小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她前世跟老板汇报工作一样,摆数据,讲道理,“论资历,不如人家老;论人手,不如人家多;论行头,不如人家新。要是硬碰硬去抢那些大户堂会,咱们抢不过。”
崔明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