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想，咱们不跟他们抢。”李小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做上层的生意，咱们做下层的生意。”
“下层？”崔明堂没听明白。
“就是普通老百姓。”李小菲掰着手指头数，“南城的商贩、伙计、手艺人，还有那些扛大包的、拉车的、卖菜的，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还有那些跟沈芸娘一样，受了委屈没处说的人。”
崔明堂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是说，咱们专给这些人唱戏？”
“对。”李小菲点头，“这些人不是不爱看戏，是看不起。四海班唱一场，票钱够一家老小吃一个月的。他们舍不得。可咱们《哑狱》卖二十文，他们掏得起，也愿意掏。”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有道理。”他缓缓开口，“可是宝儿，给老百姓唱戏，挣不了几个钱。二十文一张票，坐满了一屋子人，也就几百文。刨去茶楼的分成，到咱们手里的，勉强够吃饭。”
“我知道。”李小菲说，“但这是一个开始。”
“开始？”
“嗯。”李小菲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像是在取暖，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崔大叔，您想过没有，如果咱们的戏真的好看，老百姓会替咱们传名声。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整个南城都知道崔家班。到时候，就算咱们不去找大户，大户也会来找咱们。”
崔明堂看着她，目光清亮，透着几分了然。
“你这是……先挣名声，再挣钱？”
李小菲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她心里补了一句：这叫“品牌效应”，现代营销学的基本概念。但她不能说，说了崔明堂也听不懂，还得解释什么叫“品牌”，什么叫“营销”，那得说到明天早上。
崔明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小菲以为他不同意了，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换个说法再说服他。
“宝儿。”他终于开口了。
“在。”
“你刚才说的那些，四海班、和顺班、云韶班、仙韶班。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不能说“我是从蕙娘姐和付先生聊天时听到的”，虽然这是事实，但说出来就显得她在偷听别人说话。
“我就是……平时听大家闲聊，记下来的。”她说，语气尽量随意。
“记下来的？”崔明堂重复了一遍，“你来崔家班不到一个月，就把盛京戏班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李小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多了。
她忘了，在这个时代，一个“从乡下来的半大小子”，不应该对盛京的戏班行市这么了解。她之前在长春堂写出《西厢记》的本子，还可以用“听说书听来的”糊弄过去。可现在这些信息，可不是听说书能听到的。
“我……”她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个合理的解释。
“行了。”崔明堂摆摆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是在审你。我就是觉得……你这孩子，不像是个普通农家出来的。”
李小菲低着头，不敢看他。
心想：那可不，我本来就不是。
“不过你说的那些，有道理。”崔明堂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先挣名声，再挣钱。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不容易。但你既然有这个心，咱们就试试。”
李小菲抬起头，眼睛亮了：“崔大叔，您同意了？”
“同意了。”崔明堂笑了笑，“不过有一条，新戏的本子，你得写出来。写不出来，说什么都是空的。”
“我写！”李小菲差点从台阶上蹦起来，“我今晚就开始写！”
“别急。”崔明堂按住她，“你先把《哑狱》的场次盯好了，孙老板那边还等着加场呢。新戏的事，慢慢来，不急在这一时。”
“嗯！”
崔明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宝儿。”
“嗯？”
“你是个姑娘家的事，除了我和蕙娘，还有谁知道？”
李小菲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缠着束胸带，从外表看不出来。
“没……没有了。”她说，“我谁都没告诉。”
崔明堂点了点头：“那就好。以后也不要告诉别人。在戏班子里，姑娘家不方便。你既然扮了男装，就一直扮下去。”
“我知道。”李小菲的声音有点哑，“谢谢崔大叔。”
崔明堂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不过走之前扔给她一把钥匙，说是隔壁小房间的。
李小菲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崔明堂的背影。
有房间了？
不用睡草垛了？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做梦。
好嘞！
她坐在台阶上，捧着已经凉透的茶碗，看着手中的钥匙愣了好一会儿。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不只是为了崔家班。
也是为了她自己。
《哑狱》成功了，她在崔家班有了立足之地。但这个“立足”是脆弱的。如果她只是个打杂的，哪天崔家班不需要她了，随时可以让她走。可如果她是一个能写戏、能帮崔家班挣名声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她需要让自己变得“有用”。
有用到崔家班舍不得赶她走。
有用到就算有人来查她的底细，崔明堂也会替她挡着。
有用到……她可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说白了，就是给自己加筹码。跟前世加班给老板看是一个道理，只不过现在的老板是崔明堂，KPI是写戏本，年终奖是有地方住，有饭吃，不会被卖回青楼。
行吧，比前世强。前世加班至少还有加班费呢……哦不对，她前世也没有加班费。
她站起来，把凉茶泼在墙角，拿着空碗去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