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进行到第四天,崔小艺来了。
他站在院子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不参与,不评论,就那么看着。
李小菲注意到了他,但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人需要时间。
倒是蕙娘忍不住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端了两碗水走过去,一碗递给崔小艺,一碗自己喝了。
“看什么呢?”她明知故问。
“没什么。”崔小艺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台上。
“你觉得怎么样?”蕙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宝儿正蹲在台边,给小奇说戏。小奇演的是那个欺负沈芸娘的狱卒,怎么都演不出那股子坏劲儿,急得抓耳挠腮。
李小菲也不急,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教他:“你想想,你是一个在牢里待了十几年的老狱卒,什么犯人没见过?沈芸娘刚进来,你看她是个弱女子,觉得好欺负。你的眼神应该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老子在这儿说了算’的感觉。你试试。”
小奇照着做了一遍,还是不对。
李小菲想了想,忽然站起来,双手叉腰,下巴一抬,眼神一斜,嘴角挂上一丝冷笑:“瞧你这样儿,细皮嫩肉的,怕是没吃过牢饭吧?到了这儿,就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也得给老子卧着!识相的,乖乖听话,免得受皮肉之苦!”
她演得惟妙惟肖,把在场的人都看愣了。
小奇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我懂了!”他照着李小菲的样子来了一遍,这回对了。
崔小艺端着碗,站在角落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蕙娘看在眼里,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这丫头,不简单吧?”
“丫头?”崔小艺一愣,扭头看着蕙娘。
蕙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了个哈哈:“我说这小子,这小子。你看他那个头,可不就跟个丫头似的嘛。”
崔小艺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着台上。
李小菲已经站起身,继续给别的演员说戏了。她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大人中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她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连崔舟二那样的老演员,都愿意听她的。
崔小艺把碗放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小菲正在给蕙娘示范一个动作。沈芸娘在公堂上被人按着跪下,她挣扎着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团火。
崔小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大步走了。
蕙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她知道,这个倔强的少年,已经开始动摇了。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还有一个台阶。
当天晚上,蕙娘去找了崔小艺。
崔小艺在练功房里压腿,见她进来,也没停。
“还生闷气呢?”蕙娘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问。
“没生气。”崔小艺面无表情。
“没生气就好。”蕙娘走进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崔小艺没接话,但动作慢了下来。
“宝儿那孩子,确实有本事。”蕙娘开门见山,“你不得不承认,这出戏,换谁都写不出来。”
崔小艺的动作停了。他站直身体,转过身来看着蕙娘。
“我没说她没本事。”
“那你在别扭什么?”
崔小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一个要饭的,哪来的这些本事?唱数来宝,写戏本子,还会教人演戏。你不觉得奇怪吗?”
蕙娘想了想,说:“是有点奇怪。可那又怎样?”
崔小艺愣了一下。
“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有什么本事,这些重要吗?”蕙娘站起来,走到崔小艺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小艺,你想想,崔家班现在是什么光景?连着几个月没活,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人,都要散了。”
崔小艺没说话。
“宝儿有本事,愿意帮咱们。这出戏要是成了,崔家班就有救了。这不是好事吗?”蕙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算不信任他,也该信崔当家的眼光。他老人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能看走眼?”
崔小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蕙娘知道,这就是他的让步了。这个倔强的少年,从来不会说“我错了”,但一句“我知道了”,对他来说已经不容易。
“那就好。”蕙娘笑了笑,“明天排练,你也来。你的身段好,郑伯那个角色,除了你没人能演。”
崔小艺愣了一下:“郑伯?”
“对,郑伯。”蕙娘眨眨眼,“装聋作哑的老狱卒。我看来看去,全班子就你最合适。”
崔小艺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