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狱》的本子在崔家班传开了。
头一个看完的是付恒。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眶泛红,见了崔明堂第一句话就是:“这戏要是排不出来,我这辈子琴算是白弹了。”
第二个看完的是蕙娘。她捧着本子坐在院子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一拍大腿,把旁边打盹的小奇吓得一激灵。“这沈芸娘,老娘演定了!”她嗓门大,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第三个是崔舟二。他识字不多,是蕙娘念给他听的。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戏……跟咱们以前唱的那些,不一样啊。”
“不一样就对了。”崔明堂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要是一样,客人凭什么来看咱们?”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崔家班。有人好奇,有人期待,也有人不以为然。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崔家班头一回自己写新戏,而且是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故事。
没有才子佳人,没有帝王将相,讲的居然是一个死囚和一个哑巴狱卒。这能有人看?
但这些议论,李小菲都顾不上。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一件事上。
排戏。
崔明堂定了日子,第二天一早在院子里开排。天刚蒙蒙亮,李小菲就起了床,把本子又翻了一遍,在几处细节上做了修改。她揣着本子往前院走,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兴奋的是,她写的戏终于要搬上舞台了。忐忑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外行编剧”,能不能撑起一台戏。
她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崔明堂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茶壶茶碗。付恒在角落里调琴,崔舟二在活动筋骨。蕙娘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正压着腿做准备。
小奇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见李小菲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不屑。
李小菲没在意,走过去在崔明堂身边站定。
“崔大叔,我来了。”
崔明堂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等等。”
众人回头,只见崔小艺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却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小菲身上,像一把刀子。
“这戏,我不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崔明堂皱了皱眉:“小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崔小艺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声音不高不低,“这出戏,我不演。谁爱演谁演。”
“你——”崔明堂脸色沉了下来。
“崔当家的,我不是跟你过不去。”崔小艺打断他,语气生硬,“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们崔家班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写了个乱七八糟的本子,就要全班子的人围着他转?他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有人附和,有人皱眉,有人面面相觑。几个年轻演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小奇从地上站起来,看看崔小艺,又看看李小菲,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李小菲站在崔明堂身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知道崔小艺看自己不顺眼,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了。但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崔明堂“啪”地一拍桌子:“小艺!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说的不是混账话,是实话。”崔小艺丝毫不让,胸膛挺得笔直,“崔当家的,您自己想想,这个李宝儿是什么来路?偷东西被抓,说是饿的。可一个要饭的,会唱数来宝?会写戏本子?还写得这么……这么像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李小菲身上:“他到底是谁?他从哪儿来?他为什么要留在咱们班子里?这些您想过没有?”
院子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李小菲,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也有几分不安。
是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小菲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一刻,她必须站出来。守住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一点点立足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从崔明堂身边走出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崔小艺对面。
两人对视。崔小艺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李小菲不怕他。她在现代见过更难缠的人,应付过更棘手的场面。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崔小艺,你说得对。我确实来历不明。”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连崔小艺都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我是什么人,我从哪儿来,我为什么要留在崔家班。这些,我暂时不能说。”李小菲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份写满字的剧本,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出戏,是我写的。用了三天三夜,改了四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词,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她把剧本放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可以不信我,可以不信任我这个人。但这出戏好不好,值不值得排,不是凭我一张嘴说了算的。”
她转向崔小艺:“你还没看过剧本吧?”
崔小艺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你没看过,就说它是‘乱七八糟的本子’。”李小菲不卑不亢,“这是不是不太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