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甄家胡同,一所小院的厢房里。
崔小艺笔直地站在崔明堂面前,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下巴微微扬起,倔强的神色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崔明堂注视着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崔小艺是崔明堂五年前捡来的孩子。那时他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衣,晕倒在大路上。小小的身子,大冷的天冻得都快僵硬了,是崔明堂用雪给他搓了又搓,才救回这条小命。五年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如今只不过是问了几句话,就让这小子梗着脖颈,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怎么,你还不服气么!”崔明堂厉声道,声音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这都连着四五日了,每日都少东西,不是吃的就是穿的。如今小奇说连他的衣裳鞋履也不见了,你作何解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了缓,却依然严厉:“这些都是你以前喜欢做的事。我知道你可怜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但是我这里可不是慈善堂,我也不是京里那些又有钱又想要名声的贵人。如今咱这班子不景气你不是不知道,都快要揭不开锅了。等真到了那一天,你就跟那些人一样,只能栖息在破庙里。”
“我没有。”崔小艺听着崔明堂的一番话,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真的不是你?”崔明堂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说了不是我。”崔小艺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自从去年开始,我就没再做过这事。”
崔明堂见崔小艺一直否认,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崔小艺他是了解的,这孩子虽然性子倔,但从不撒谎。真是他做的,他也不会否认。
“那就奇怪了。”崔明堂自言自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好端端的东西不但少了,连衣裳鞋履都不见?莫非真遭了偷儿不成?”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戏班子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如今还出了这等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说起崔明堂和崔家班,在盛京梨园行里也算有些名头。
崔明堂是崔家班的班主,年近不惑,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年轻时候也是读书人出身,身上总带着几分书卷气,与一般的戏班班主不同。
崔家班十几年前在江南一带起班,成立之时仅仅三人。崔明堂为班主,另一位是鼓手兼琴师的崔洪茂,还有一位就是崔妩媚。当年崔家班的兴起,也是因为这位媚娘。那时她才十三岁,生得娇艳动人,一副嗓子更是天生的好。她是崔明堂的远方堂侄女,也是崔洪茂的堂孙女。
说起来,崔明堂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他小时家境颇为富裕,家里经营着数十间绸缎铺子,虽说是商家,却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崔明堂是长子,自幼聪慧,很得父亲的喜爱,自小便被送入当地的学堂跟着夫子习文。他也争气,十五岁时已是当地有名的秀才,人人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好景不长。
在崔明堂十七岁那年,他打算入京赶考,家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父亲做生意时不小心得罪了当地府县的官员,被诬陷入狱。崔父一生本分经商,哪里受过这等折辱?在监牢里经受不住打击,病倒了。崔明堂变卖家产,四处打点,好不容易才将父亲赎出来。
谁知崔父出狱没多久,因多方打击加上重病缠身,最终没能扛过去,丢下一家老小去了。崔明堂的母亲见丈夫病逝,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因为贪官污吏的陷害,顷刻间分崩离析。
崔明堂一个书生,接连失去双亲,经历了家破人亡之痛,对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此后他每日沉迷于秦楼楚馆,醉生梦死,用酒色麻痹自己。很快,家里那点积蓄就所剩无几。秦楼的老鸨见他没了银钱,翻脸不认人,直接将他撵了出来。
短短一年不到,一个富家少爷成了大街上讨饭的乞儿。这落差太大,他一时想不开,差点走上了绝路。
也是他命不该绝。崔明堂有个族叔,名崔洪茂,在一家富户家教人音律。崔洪茂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尤其擅琴,在那一带颇有名气。那日傍晚,他教授完学生从主家出来,路过一片树林,听见树林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当时他还以为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想赶紧走掉。谁知细听之下大吃一惊,原来是自己的族侄,正将腰带挂在树上寻短见。
崔洪茂惊怒交加,冲上去救下崔明堂,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骂得他狗血淋头。
自此,崔明堂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他觉得自己这一年来浑浑噩噩,虚度了不少光阴,便又拾起了书籍,打算进京赶考。
只是进京赶考哪有那么容易?一没银钱,二没门路,三无人推举,真是举步维艰。
崔洪茂见他可怜,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成立一个戏班子,边挣钱边上京。只要崔明堂争气,能高中,那么辛苦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正好崔妩媚也寄住在崔洪茂家,双亲已离世,孤身一人。三人一商量,都极为赞同。崔洪茂便辞了富户的私塾之职,担当起崔家班的吹拉鼓乐手。崔妩媚因有一副好歌喉,且人又长得娇艳,崔家班的生意因此就好了几分。
后来族中人见崔家班口碑不错,经常接一些大户人家的堂会,便也纷纷入班。如此发展下来,渐渐成了现在几十人的规模。
只是世事难料。崔明堂辗转至今,与当初进京赶考的初衷渐行渐远。这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的辛酸,自不必细说。
崔明堂召集了崔家班的一众人,站在众人面前。
他环顾四周,见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自从我崔家班来到京里,已有十个年头。前几年光景好的时候,大家也都风光过几日。”
说着,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从前的景象:“那时我崔家班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班子,在那些贵人府里都唱过不少堂会,就连王府也曾请过我崔家班的……”
他长叹一声:“哎,往事不可回首啊!”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那时虽说才来京里,比不过四海班和和顺班,却因有着媚……崔大家的这个台柱子,大家又都图个新鲜有趣的话本子……可再好的话本子经常看,也是会厌倦的。何况崔大家的又攀上了高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苦涩:“当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也不能怪崔大家的。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