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凤院前楼三楼,最大的天字甲等房。
屋内焚着一炉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香气清幽,与楼下大堂的脂粉酒气判若两个世界。四角挂着八角宫灯,灯罩是用上好的薄纱糊成,绘着四季花卉,烛光透过纱罩洒落下来,柔和得像月色。
一个身着大红衣袍的青年男子斜倚在软榻上。他年约二十三四,长长的墨发用一根红色发带在两侧束起,其余的都披散在身后,如墨如缎,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此时双眼半眯着,如一只慵懒的猎豹在打盹,看似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危险气息。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白衣男子,身着月白绣暗纹锦衣,身材魁伟,相貌俊秀,气质温润如玉。他执起手中酒杯,笑着道:“我就喜欢你此处的杯中物,喝起来才让人通体舒坦。”
“哦?”红衣男子闻言,睁开半眯的眼,眼尾上挑,似笑非笑,“那么,你是说我这里的美人儿入不得你的眼喽?”
白衣男子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摇着杯中酒:“非也。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耳。”
“哈哈……”红衣男子闻言大笑,笑声清朗,如金玉相击,“如此说来,莫非你有了心上人?让我猜一猜——莫非是你的表妹?或者是琴方家的妹子?我记得她似对你有意。”
“别瞎猜,没有的事。”白衣男子急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仔细别坏了人家姑娘的闺誉。”
“凌之,你可真无趣。”红衣男子笑道,随手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还是琴方有趣些,看中的人二话不说就掳走。”
“他那是强取豪夺,有甚意思。”白衣男子宇锋,字凌之,饮尽杯中酒,又提起酒壶斟了一杯,话锋一转,“琴方如今到边关已半月有余,尚不知战况如何?”
“嗯。”红衣男子收起笑意,轻轻摇着杯中酒,神色认真了几分,“此次胡军来势汹汹,夺我边关数十重镇。陛下闻讯下了急召,命琴方为镇南大将军,赶赴南疆槐山郡。琴方半月前抵达槐山郡,与敌军对垒。”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琴方飞鸽传书,目前敌军共二十万,乃胡乌尔长子胡力木带领。不过琴方言一切尚在意料之中,并无太大伤亡。宫中也已收到捷报,凌之不必忧心。”
“如此甚好。”宇锋松了口气,撩了撩坐得有些皱了的衣裳,笑道,“若是此次能凯旋而归,琴方的尾巴又要翘在天上了。”
“哈哈!”红衣男子又是一阵大笑,“他什么时候尾巴不是在天上的?不过话说回来,琴方可真不负他‘铁血将军’的盛名,他那十万铁甲军,可是让敌军闻风丧胆。”
“殿下。”宇锋举起手中酒杯,神色庄重,“预祝琴方凯旋。来,请饮了此杯。”
红衣男子举了举酒杯示意,两人一饮而尽,纷纷亮出杯底,相视而笑。
这位被称作“殿下”的红衣男子,正是当朝宁王燕徊。
“梅娘。”燕徊坐直身子,轻唤抚琴的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换一曲。如此绵软无力,让人听了忍不住打瞌睡。”
说着,他还真仰头打了一个哈欠,修长白皙的手指半掩着唇,姿势慵懒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梅娘看得痴了,手上的琴音一乱,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宇锋见状轻咳了一声。
梅娘猛地回过神,慌忙低头掩饰,嘴里温婉地应着,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细看此女子,赫然就是今晚十位花魁选手中的一位,若梅。
琴声再起,这一次换了一首曲子。伴随着琴音,若梅轻启朱唇,歌声婉转而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竟是一首《阳关三叠》。
歌声悠扬,琴声高雅,意境幽远,回环入妙,缠绵婉转。
宇锋失笑,忍不住道:“殿下不喜听绵软之音,为何却喜听此曲?”
燕徊斜睨了他一眼,也不做声,复又靠在榻上,修长白皙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宇锋心下黯然,怕是又触了他的逆鳞,遂不再多言。
俩人沉默了片刻。
“凌之。”燕徊率先打破沉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说三哥今晚佳人在怀,是何等销魂?这一掷千金的豪爽,可是你我都比不了的。呵呵。”
宇锋无奈地摇头:“殿下这猫戏耗子的毛病,一直不改可如何是好?”
“咦?凌之,刚才你不是很入戏的?我看你一直乐在其中。”燕徊戏谑地笑道。
哼,我这是误上了贼船,被你这狐狸黑了而已。宇锋心想,嘴上却不饶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可不知道那五万两入了谁的腰包。”
“哈哈!”燕徊又是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不痛快,“我如何不知凌之的好?”
宇锋轻哼一声。这头狡猾的狐狸,白吃了人家五万两不说,还送进去一个要命的奸细。这可真是,谁要是让这狐狸盯上了,那绝对是没有好事的。
俩人正不紧不慢地闲聊,忽然——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喧哗,后来越来越响,夹杂着惊呼和叫嚷。燕徊微微蹙眉,正要让人去看看,就听一个粗粝的声音大喊道:
“钱矮子!你、你怎的在此处?那刚才走了的是谁……?”
“什、什么?我不在此处还能去何处?”一个大着舌头的醉汉声音响起,含混不清。
“不对!钱矮子,你的衣、衣裳呢?”粗粝的声音吃惊地问。
“什么我的衣裳?”醉汉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惊怒交加地大骂起来,“啊!是哪个王八羔子,扒、呃,扒了老子的衣裳?”
“哎呀,不好!怕是遭了偷儿!”那粗粝声音急忙道,“钱矮子,快看看你的钱袋是否安在?”
醉汉忙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松了口气:“尚……在……”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从后院方向传来,尖锐刺耳,满是惊恐......
“不好了!新来的女娘逃了——!”
这一声喊,像是往沸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百凤院都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