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神色黯然,微微抬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犹豫了半晌,似是下定了决心,才又开口道:
“今日将大家招来,并非有什么贵人约戏,而是想告诉大家,咱们崔家班,怕是要支撑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如今连着几月无有收入,上个月连这落脚之处都……”崔明堂话尚未说完,又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崔当家的,不能散啊!”一个粗壮的汉子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焦急,“我们跟着当家的十几年了,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就是!崔当家的你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另一个人也附和道。
“不管如何,我是不会走的!”
“我也不走!”
“我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示不愿意走。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崔明堂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又酸又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崔当家的。”琴师付悦恒站了出来,正色道,“再苦再累我们都不怕。崔当家的千万不能有此想法啊!这么多年来,我崔家班几经起伏,如今虽说有难,但是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崔当家的怎可就此放弃?”
说着,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布香囊打开来,从里面倒出一些碎银子,捧到崔明堂面前:“我知道崔当家的是忧心房租之事。我这里尚有一些银两,虽然不多,但不知能否解崔当家的燃眉之急?”
“这、这如何使得?”崔明堂连连摆手,满脸羞愧,“这几月本来就未曾付过付琴师一文工钱,如今还要您出银钱,真羞煞我也!”
“崔当家的不必客气。”付悦恒笑道,“等咱崔家班出头之日,我还怕崔当家的少给我银钱呢?”
“就是!我这里也有三百钱!”
“我也有!”
“我也……”
一时间,众人纷纷解囊,铜钱碎银堆了一小堆。数目虽然不多,却是大家伙儿的一片心意。
崔明堂看着眼前的张张面孔,瞬间热泪盈眶。这就是相处多年的兄弟、亲人啊!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要离开,反而纷纷伸出援手。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带领崔家班走出困境,不负大家的信任。
与此同时,在崔家班后院一间荒废的屋子里,李小菲正躲在草垛下面。
这间屋子不大,似乎是这个小院的后院,无人居住,是个废弃不用的地方。屋里堆着许多稻草和一些破木头,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她此刻就钻在草垛下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好几天,具体几天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夜她惊慌失措地从百凤院逃出来,在黑暗中乱窜,不知怎么就跑到了这条胡同,从一个狗洞钻了进来。幸好此处空寂,似乎无人居住,她才得以暂时安身。
这几日,她每日都在入夜时分悄悄往前院去偷些吃食回来。前院住着很多人,听他们说话唱曲,像是些艺人。白天总能听见琴声和歌声传来,热热闹闹的,和她躲藏的这个冷清后院判若两个世界。
昨晚,她还趁着前院无人,顺了一套衣裳鞋帽回来。那衣裳是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孩穿的,洗了晾在院子里,夜里没收进去,她便顺手牵羊拿了来。虽然大了些,但总比她身上那件偷来的醉汉衣服强。
此刻,李小菲躲在草垛中咬着手指头,心慌慌的。隔着围墙,时不时有说话声和脚步声经过。每当声音近了,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等声音渐渐远去,她才又放松下来。
她如今就像那惊弓之鸟,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让她屏气敛神,草木皆兵。如此几番折腾,只弄得她筋疲力尽。
她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支棱着耳朵仔细听,原来是前院有马匹在打滚,蹄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警觉地听了听,没有其他声音,四周一片寂静。看天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她觉得有些饿了。小心翼翼地拨开稻草,从草垛中钻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破旧的门扉,细微的“吱呀”声吓了她一跳,忙又停住,屏息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小心地侧身钻出来,轻手轻脚地往前院摸去。
穿过虚掩的门,她仔细听了听,借着微弱的光,见四周还是几天前的样子,便照着之前走过的路线摸进厨房,直奔蒸笼。那里面每天都有一些吃食,是她这几日赖以活命的来源。
她轻轻掀开蒸笼,见里面还有两碟子素菜和三四个馒头,顿时眼睛一亮。急忙拿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
“哪里来的小贼!”
一声大喝在身后炸响,如晴天霹雳。
李小菲浑身一僵,嘴里的馒头差点噎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