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宫里的账目,翻到某一页,迟迟没有翻过去。
云袖端茶进来,见她发呆,轻声说:“娘娘,茶凉了,奴婢换一盏。”沈知予没有应。云袖叹了口气,把冷茶端走,换了热的,放在她手边,又悄悄退了出去。
沈知予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她想她。
想得胸口发疼,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不知道谢云笺怎么样了,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必须想个办法。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护着谢云笺。沈知予想了很久,想到一个人。
第二日,沈知予去了坤宁宫。
皇后正在逗猫。
那只橘色的胖猫趴在软榻上,肚皮朝天,四仰八叉,皇后拿着个绒球在它面前晃,猫伸爪子去抓,抓了个空,翻了个身继续睡。
抬头看见沈知予进来,手里的绒球顿了一下。“稀客呀。”皇后放下绒球,靠在软榻上,看着她,“你可是难得来本宫这里。”
沈知予行了一礼,坐下来,看着皇后,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皇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不说,本宫也知道你来做什么。”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不就是想请本宫替你在暗中护着谢才人吗?”
沈知予的手指微微攥紧。她没有说话,可她不用说话。皇后已经看穿了。
皇后放下茶盏,看着她。“你不叫本宫,本宫也准备去找你的。你来了,省得本宫跑一趟。”沈知予抬起头,看着她。皇后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落得很远。
“本宫不是瞎子。你们俩的事,本宫早就看出来了。”沈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说什么,皇后摆了摆手。
“本宫不害你们。本宫要是想害你们,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本宫只是……看着你们,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那只橘猫从软榻上跳下去,蹭了蹭皇后的裙摆,又跑远了。
“你知不知道,本宫以前不是这样的。”皇后忽然开口。沈知予看着她。皇后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本宫嫁给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亲王。”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先帝亲赐的嫡福晋,满京城的人都羡慕。那时候没有三宫六院,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本宫只是他的妻子,他只是本宫的丈夫。我们住在亲王府里,日子简单,可高兴。”
沈知予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细碎的皱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皇后的脸上没有平日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只有一种沈知予从未见过的遥远的温柔。
“他那时候很忙,先帝器重他,朝堂上事多,可他每天都会回来陪本宫用晚膳。有时候回来得晚,菜凉了,他也不让宫人热,就那么吃。
本宫说他,他说‘你陪着我,凉的也是好的’。”皇后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本宫那时候什么都不用管。不用管宫务,不用管规矩,不用管那些嫔妃。本宫只是他的妻子,只管他一个人就够了。他看本宫的眼神……”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和你看谢才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皇后看着她,没有停止。她像是憋了很久,憋了太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可以把那些话都说出来。
“后来他登基了。”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本宫成了皇后。他还是对本宫好,甚至比从前更好。他把后宫交给本宫,说‘朕信你’。
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能做好。管宫务,管嫔妃,管规矩,每一桩每一件都亲力亲为。本宫怕别人说本宫不配做皇后,怕别人说本宫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那时候本宫有了身孕。他和我很高兴。
他说‘生个儿子,朕立他为太子’。
本宫说‘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他说‘是公主朕也宠她’。”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落在茶盏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后来真的生了儿子。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儿子不肯撒手。本宫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笑。”
沈知予看着她,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本宫给他取名叫承昭。承蒙天恩,昭示太平。”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一个藏在心底太久的名字。
“承昭,承昭。本宫念了无数遍,念到梦里都在念。”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喜欢这个名字,抱着承昭说‘咱们承昭以后要做太子的’。
承昭还小,什么都不懂,可他听见他父皇的声音,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沈知予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承昭身子不算好,本宫知道。太医说小孩子底子弱,要仔细养着。本宫不敢假手于人,亲自带他,亲自喂他,夜里亲自守着,不让宫人经手。
本宫以为,只要本宫够仔细,他就能平安长大。”皇后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忍什么。
“承昭走的那年三岁。”她的声音猛地哑了,“一场风寒,烧了三天三夜。本宫跪在佛前求了三天三夜,膝盖跪得淤青,额头上磕出了血,求菩萨拿本宫的命换他的命。可他还是走了。”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能听见皇后压抑的呼吸声。
“他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皇后的声音在发抖,“本宫抱着他,不肯松手。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凉了,本宫不知道。本宫摸他的额头,凉的,还以为他退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