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本宫抱着他在雨中走,一边走一边说‘承昭不烧了,承昭好了’。雨很大,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宫人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拦本宫。
他姗姗来迟,站在雨里,看着本宫,看着本宫怀里已经凉透的承昭。”
皇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的手指攥着茶盏,指节泛白。“他看着承昭,看了很久。本宫看见他的手在发抖,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他是皇帝,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承昭的脸。他的手也在发抖,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把本宫轻轻拉进怀里,本宫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哭到站不稳。可他一直没有说话。他什么都不说。”
“从那以后,本宫把自己关了三个月。”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不见人,不管事,不说话。他来看本宫,本宫不见他。他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本宫也没有开门。本宫不是不想见他。本宫是不知道怎么见他。”她抬起头,看着沈知予,眼眶红红的。
“本宫看见他,就想起承昭。想起承昭躺在本宫怀里,闭上眼睛,再也没醒过来。想起本宫摸着他凉透的额头,还以为他退烧了。本宫受不了。”
沈知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皇后的声音更轻了,“他找了别人打理后宫。本宫不用管了。他不再提承昭,也不再来看本宫。我们就那样远了。”
沈知予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您恨他吗?”
皇后沉默了很久。“本宫不知道。”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本宫知道他难过。他是皇帝,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本宫不怪他。可本宫也没办法面对他。每次看见他,本宫就想起承昭,想起本宫没能护住他。本宫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承昭病了,恨自己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本宫不是好皇后。不是好母亲。本宫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本宫还能护住谁。”
沈知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皇后娘娘,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又一滴,落在沈知予手背上。
“本宫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做女儿的时候听父母的,做妻子的时候听丈夫的,做皇后的时候听规矩的。本宫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快谢的梅花,“可你们不一样。你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敢去要,哪怕要付出代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梅花。梅花开了几朵,红的白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本宫看着你们,就想起从前。想起本宫还是嫡福晋的时候,想起本宫什么都不用管,只做他妻子的时候。那时候本宫的眼睛,和你们一样。”沈知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皇后娘娘……”皇后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你放心。本宫会替你看好她的。她的饮食起居,本宫会让人盯着。”沈知予的眼眶红了。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很轻。“你那些事,本宫不管,也不想管。只要你们好好的,就够了。”
沈知予行了一个大礼。“谢皇后娘娘。”皇后没有让她起来,只是看着她。
“本宫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自己。”沈知予抬起头,看着她。皇后的脸上有泪痕,可她笑了。
“本宫没办法看着你们走到本宫和他那一步。本宫已经走过了,知道那条路有多难。你们还年轻,还有机会。别像本宫一样,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一辈子出不去。”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暮色沉沉,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替本宫好好活着。把本宫那一份也活出来。本宫做不到的事,你们替本宫做到。”
沈知予跪在那里,看着皇后的背影。
皇后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窗外,暮色沉沉,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承昭。承昭最喜欢梅花。每年冬天,她都会摘一枝插在瓶子里放在他窗前。
他每次看见都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承昭走的那年冬天,梅花开得特别好。她摘了一枝插在他窗前,他看了一眼,没有笑。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第二天,他就走了。
皇后闭上眼睛,承昭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母后——母后——”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她应了,可他听不见了。窗外,梅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后天是承昭的忌日。”沈知予抬起头,看着她。皇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上,落得很远。
“本宫每年那天都一个人。以前还好,这几年越来越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承昭走了太多年了,本宫都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你后天来陪陪本宫吧。”皇后转过头,看着她。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就当陪一个老女人说说话。”
沈知予点头,声音有些哑。“臣妾来。”
皇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好。本宫等你。”
另一边,贤嫔坐在案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琼华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娘娘,狱卒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贤嫔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怎么说?”
“他们答应,从明日起,给谢文远的饭菜里掺砂土、馊水。不会要他的命,但够他受的。他这一折腾,怕是……”琼华没说完。贤嫔知道她要说什么。怕是好不了。
贤嫔沉默了很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知道琼华在等她说话。她摆了摆手。“下去吧。”琼华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