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血不流了,可裙摆上那些殷红的痕迹,怎么都擦不掉。
碧桃哭着把帕子递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裙摆上那一朵朵殷红的血花。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些血迹。
血已经凉了。这是她能给他的。沈知予替她扛了那么多,她没办法回报,甚至不能说一声谢谢。
看着这血,她心里升起一股别样的满足感,这是她能给她的唯一的、沉默的回应——你看,我也在疼。我知道你疼,我也疼。
谢云笺换下了带着血污的素裙。
“碧桃。”
“奴婢在。”碧桃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云笺的声音很轻,“洗干净吧。”
碧桃应了,把那件染血的素裙叠好,捧在怀里,退了出去。
谢云笺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到水盆边。她伸出手,看着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蹭不掉。她忽然不想洗了。这是她和那个人之间最后的联系。她不能靠近她,不能写信给她,不能握住她的手。
这手背上的血迹,至少是沈知予替她跪、替她求、替她扛的见证。她要把这个痕迹留在身上。
她把水盆推开,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洗。
碧桃把衣裳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谢云笺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几竿瘦竹上。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蹭了蹭。
碧桃回来的时候,看见才人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她没有注意到才人手背上的血迹。
后来一整天,谢云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坐在窗前,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碧桃端来的饭菜放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动。
碧桃不敢劝,只是默默把凉透的饭菜端走,换上新做的,又端走,又换上。那方的帕子一直攥在她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可她不肯松开。
她不说话,不哭,也不睡。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有风,有云,有飞鸟。可她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碧桃站在门口,看着才人消瘦的背影,心疼得像被人攥着。她想说点什么,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陪着。
第二日,谢云笺还是那样坐着。碧桃进来,轻声说:“才人,您那日吐血后也没沐浴,奴婢备了热水,您洗洗吧。”
谢云笺没有应。
碧桃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才人,水要凉了。”
谢云笺慢慢转过头,看着热水,看了很久。“知道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出去吧。”
碧桃应了,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谢云笺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水盆边。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伸出手,手背上那几块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涸了,结成薄薄的痂。
她看着那些血迹,忽然有些恍惚。她忘了自己为什么没洗。她只记得——不想洗。可她忘了为什么不想洗。
她把指尖浸入水中。水是温热的,漫过她的指腹,漫过她的手背。那干涸的血迹遇了水,慢慢化开,一缕一缕的,像红色的丝线在水中飘散。水轻轻晃了一下,血晕开了,一小片,浅浅的。
谢云笺看着那散开的血红,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跪在养心殿外,膝盖硌在冰冷的石面上。沈知予从殿内出来,脸上全是泪痕。她转身走了,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她吐血了,血溅在裙摆上,一朵一朵的,像红梅落在雪上。她笑了,因为她想起除夕夜。她想要红留在她身上。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谢云笺的手猛地缩回来,可血已经散了。水里的那一片淡红晃晃悠悠,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她看着那散开的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汹涌的、滚烫的、一股脑全从眼眶里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气怎么都进不去,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呜咽。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她哭出了声。压抑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兽,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碧桃在门外听见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没有推门进去。她知道才人不想让人看见。她只是靠在门框上,捂住嘴,陪着才人一起哭。
谢云笺哭了很久。久到水有些凉了。她抱着自己的肩膀,把脸埋在膝间,哭得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月亮慢慢西沉。静云轩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