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昭阳殿的。脚下的路很长,长到像是走了一辈子。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可她只觉得空,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呼呼地灌进去。
云袖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娘娘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走近了,她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娘娘这个样子——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衣领上泪痕未干,整个人像是被风吹散了架,勉强拼在一起。
“娘娘……”云袖的声音在发抖。
沈知予没有说话。她走进殿内,走到窗前,坐下来。
“云袖。”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奴婢在。”
“从今日起,静云轩那边……不要再去了。”
云袖愣了一下。“娘娘,那才人那边……”
“不要去了。”沈知予打断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任何东西都不要送。任何消息都不要传。就当……静云轩不存在。”
云袖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娘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沈知予坐在窗前,一夜没有睡。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西沉,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泛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帝王说的话——“从此以后,你不许再和谢云笺往来。不能见面,不能传信。”
她答应了的。她不能不答应。她不能看着谢文远被处死,不能看着谢家垮掉,不能让谢云笺受到伤害。
沈知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她想起那些诗笺,想起那些在烛火下一字一句写出来的话。
她拿起往日来往的书信。月光落在纸页上,那些字迹像活了似的,一笔一画都在对她说想念。她把书贴在胸口,抱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沈知予把信纸放下,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中,她睁着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发间。
消息传到静云轩,是第二天的事。
来传话的是养心殿的太监,语气客气而疏离:“陛下口谕,谢才人身为后宫嫔妃,当以宫规为重,不得干涉朝政,不得拉拢贵妃。后宫安宁,才是本分。谢才人好自为之。”
谢云笺跪着接了旨,头低得很深。太监走了。碧桃扶她起来,她站不稳,踉跄了一下,碧桃连忙扶住。“才人,您没事吧……”
谢云笺没有应。她走到窗前,坐下来。窗外阳光很好,可她觉得冷。
她想起昨日在养心殿外,沈知予从殿内出来时,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她没有看她,没有和她说话,没有像从前那样握住她的手。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眼神,她忘不掉。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疼。
谢云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沈知予握过。
在莲池的小舟里,十指相扣。
在雪地里,小指勾着小指。
那个人替她求情,在养心殿里,替她扛下了所有。她替她扛了,她替她受了。可她不能去看她,不能去谢她,不能去握她的手,只能坐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胸口又开始疼了。不是尖锐的刺痛,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跌坐在地上。
碧桃惊呼一声扑过来,她摆了摆手,没有让她扶。
她跪坐在地上,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料。呼吸越来越重,急促的、滚烫的,像有一团火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张开嘴,想吸气,却觉得吸进去的全是刀子。血腥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她来不及低头,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刺目的,一滴一滴溅在地上,又溅在她素白的裙摆上——一朵一朵漫开,像冬日里红梅落在雪上。
她的手在发抖,撑在地上的手指痉挛着蜷缩,指节泛白。整个人半跪半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才人!才人!”碧桃扑过来,跪在地上,伸手去扶她。
谢云笺摆了摆手,没有让她扶。她低着头,看着裙摆上的血迹。
血还在往外涌,一股一股,从喉咙里翻上来,染红了她的唇角,顺着下巴滴落。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血抹在了手背上,又蹭在了袖口。
她忽然想起沈知予穿绯色衣裙的样子——除夕夜,她穿浅绯色,沈知予穿绛红,站在一起,沈知予笑着说“像不像婚服?”。
她想要给她的红,兜兜转转,最后以这种方式落到她身上。
她咳嗽了几声,每一声都带着血腥气。然后她笑了。不是释然,是自嘲——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知善恶明是非,到头来连最爱的人都护不住,血成了唯一能还给她的东西。
碧桃哭得浑身发抖,伸手扶着她的肩,想把她拉起来。谢云笺没有动,她只是半跪在地上,撑着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