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母亲。母亲姓林，出身小户人家，嫁给父亲时父亲还是个穷书生。母亲变卖嫁妆供父亲读书，刺绣卖钱补贴家用，冬天手冻得开裂也不肯歇。后来父亲中了举，做了官，日子好了，却纳了妾。

妾进门后，母亲的地位一落千丈。父亲不再踏足母亲房间，家中银钱大半归了妾，连下人都敢对母亲甩脸色。母亲从不争，不吵不闹，只是忍着。

贤嫔小时候问母亲为什么不争，母亲说“你不要为我难过，娘只希望你平安快乐”。母亲从来没有让她争气，从来没有让她出人头地。母亲只希望她幸福。

入宫是她自己的决定。她看见母亲在那个家里受苦，看见父亲和那个妾把母亲逼得抬不起头，她想，只要她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母亲在家里就有了靠山，就没人敢再欺负母亲。

她跟母亲说想入宫时，母亲哭了，拉着她的手说“宫里苦，娘舍不得你”。她说“娘，等我，等我出人头地了，接你出来”。母亲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入宫这些年，她位份不高不低，恩宠不冷不热，母亲在家里依旧抬不起头。她恨自己无能，也恨父亲薄情，更恨那个妾。可她没有退路。她不能回去，回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只能往前走。

她想，只要她得了宠、上了位，母亲在家里就有了靠山，父亲就不敢再怠慢母亲。

宫女退下后，贤嫔从枕下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不是父亲的笔迹，是母亲让人代写的：“女儿啊，娘想你。你在宫里要争气，娘才能好过。”

她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母亲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母亲只会说“娘很好，你别担心”。这封信是假的。她知道。可她不敢不信。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母亲真的病重，真的在等她寄钱回去呢？她不能赌。

她想起沈知予和谢云笺两人那种默契、那种不用言语的温柔，她一眼就看懂了。她不是今日才看懂的。

她在这深宫里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可那两个人是真的。她们在这冰冷的后宫里抱团取暖，相互慰藉。贤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羡慕，嫉妒，还是不甘。她也有过想要护住的人，可她护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她看着月亮，想起母亲。母亲最喜欢月亮，小时候常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月亮，说“月圆人团圆”。可她们母女，从未团圆过。

她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她不想害人。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看着母亲在那个家里受苦，不能看着父亲和那个妾把母亲逼到绝路。她必须往上爬，必须拿到更多的权力，必须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沈知予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管着六宫事的权力，调配后宫用度的权力，人人都要给她几分薄面的权力。可沈知予位高权重，她动不了。她只能从另一个人下手。

谢云笺。那个无宠无势、家里不疼、出了事也没人替她出头的才人。

贤嫔不是没有犹豫过。她见过谢云笺一个人站在静云轩的院子里，背影单薄得像一株要被风吹折的竹。

她知道谢云笺也是苦命人，被家族强逼入宫，在宫里无依无靠。她不想害她。可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别的办法。

谢家长兄是个冒进的人，仕途不顺，急于求成。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点甜头，他就会自己往坑里跳。她不需要害他，只需要给他指一条路，他会自己走上去。

贤嫔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不求别的，只求母亲过得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转身走回妆台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她的手在发抖。她停下来，把笔放下，闭上眼，又睁开。她重新拿起笔，写了一封信给父亲，措辞谨慎，只说了一件事：设法接触谢家长兄，给他指一条“明路”。信中用了些隐晦的字眼，若被人截获也看不出什么。

她写完，折好，封口。她的手还在发抖。她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叫来心腹宫女，命她送出宫去。

宫女走后，贤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母亲的手很暖。现在这双手，要去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她知道自己会后悔，可她不得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还挂在那里，很圆，很亮。她想起母亲说“月圆人团圆”。她忽然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