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畅春园回宫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沈知予依旧每日理账、看书、偶尔去御花园散步。谢云笺依旧待在静云轩里,画画、写字、煮茶。
除夕这日,宫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年味。
沈知予一早让云袖给静云轩送去了炭和几碟点心,附了一张字条:“今夜守岁,来昭阳殿。”谢云笺收到字条,看了一会儿,唇角弯了一下。她把字条折好,收好。
傍晚,谢云笺到了昭阳殿。沈知予看见她,愣住了。
谢云笺穿了一件浅绯色的褙子。不是她惯常的月白、艾青、淡蓝,是浅浅的绯红,像春天桃花初绽时花瓣尖上那抹颜色。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银线梅花,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从未穿过这样鲜亮的颜色,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清冷中透出几分明艳,像雪中红梅。
沈知予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笺儿今日怎么穿红了?”
谢云笺低下头,耳尖微红。“过年嘛,想穿得喜庆些。”她知道沈知予最爱穿绯色,她想,今夜守岁,穿得和她近一些。她没说出口。
沈知予走上前,上下打量她,唇角弯着。“好看呀。”
谢云笺抬起头,看着沈知予。沈知予今日也换了新衣裳,一件梅色的宫装,沉稳的、带着暗纹的绛红,领口和袖口镶了窄窄的金线,鬓边一支赤金春燕步摇,衬得她面若桃花、明艳端庄。
绯色与绛红,一浅一深,站在一起,像是谁特意配过的。
沈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谢云笺的,忽然笑了。“笺儿呀,你穿绯色,我穿红色。”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不像婚服?”
谢云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红到脖颈。“你胡说什么呢……”
沈知予看着她红透的脸,笑意更深了。“我说像,又没说就是。”
她伸手拉了拉谢云笺的袖口,忽然换了个称呼,“夫人…今日好生好看。”
谢云笺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夫人呀。”沈知予一本正经,“你穿红衣,我穿红衣,站在一起,你不是我夫人是什么?”
谢云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知予又笑了,“那叫娘子?谢娘子?”
谢云笺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知予,你别叫了……”
沈知予却偏要叫,“娘子,今夜守岁,娘子陪不陪我?”
谢云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眼底又羞又无奈。“那便…请……娘子和臣妾出去看烟花。”
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呀,夫人有令,臣妾敢不从命。”
谢云笺被她一口一个“夫人”“娘子”叫得耳根发烫,可她没有再反驳。
两人转身往外走。刚缓慢挪了几步,谢云笺忽然停下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沈知予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沈知予僵住了,心漏了一拍。
“娘子。”谢云笺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后传来,带着一点撒娇,又带着一点使坏。
沈知予没有说话,耳尖慢慢红了。
“那…今日你我成婚,又穿了婚服。”谢云笺的声音压得很低,唇几乎贴着沈知予的耳畔,“那今夜,可以入洞房吗?”
沈知予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红到脖颈,比谢云笺刚才红得还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云笺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唇角弯了一下,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往外走。“走吧,看烟花。”
沈知予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正常,看着谢云笺的背影——浅绯色的衣裙,银线梅花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她深吸一口气,跟上去,伸手在袖中轻轻握住谢云笺的手。谢云笺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走出昭阳殿。
御花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李贵人抱着团儿站在梅树下,团儿指着天上的烟火叫“花花”。
王昭仪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嘴里念叨着“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贤嫔站在皇后身边,殷勤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皇后嫌她碍事,说“你站远些,挡着本宫了”。
贤嫔讪讪地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挂不住。李贵人在旁边看见了,抿着嘴笑,没有出声。
沈知予和谢云笺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烟火一朵一朵升起来,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团儿在李贵人怀里拍手,李贵人笑着说“别拍了,手疼不疼”,团儿说“不疼”。王昭仪忽然叫起来,“哎呀,这个好看”,李贵人也跟着说“真的好看”。
皇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烟火,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知予侧过头,看着谢云笺被烟火照亮的脸。浅绯色的衣裙在烟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银线绣的白梅忽明忽暗,像真的一样。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挂着舒展的笑容,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沈知予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谢云笺,比天上的烟火好看。
“云笺啊,许个愿吧。”沈知予说。“随便。新年愿望。”
谢云笺想了想,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沈知予问她许了什么,谢云笺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知予笑了,没有追问。她自己也许了一个愿,没有说出来。
子时的钟声响了,新的一年到了。
团儿困了,趴在李贵人肩上打哈欠。王昭仪也说困了,拉着李贵人一起走。贤嫔跟在皇后身后,殷勤地替她提裙摆,皇后说“不用”,她还是跟着。人群渐渐散了。
沈知予和谢云笺并肩往回走。雪还没有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送到了静云轩门口,谢云笺停下来。沈知予却没有走。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谢云笺说“进去坐坐?”
沈知予说“嗯”。两人进了静云轩,碧桃端了茶来,又悄悄退了出去。沈知予和谢云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知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忽然说:“夫人,今夜可还满意呢?”谢云笺正在喝茶,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盏,看着沈知予,看了好一会儿。“……你还叫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