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升起的欢喜在这冰冷的话语和注视下，如同太阳底下的雪，瞬间蒸发消失。

人鱼的态度坚决无比，西奥多一点也没有怀疑他的话语的真实性。

毕竟就在他刚刚苏醒的时候，那只足以洞穿人类胸膛的人鱼利爪不就正好落在他的胸口，蓄势待发吗？

西奥多踉跄后退两步，用力扶住身旁的石台，侧过脸看向对面：“你就是塞拉斯，对吗？”

人鱼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西奥多的心直坠冰窟。

他茫然地转头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些表情大多都凝固在了绝望痛苦的瞬间的人类尸体，他的视线只是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就飞速移开。

他看清了那些脸，都是乌列尔号上的人。

但没有任何属于人鱼的尸体，就连被萨勒姆杀死分解的人鱼也没有，反而是一条被砍成多段的鱼落在了萨勒姆的尸体旁。

真相足够直白。

他被萨勒姆骗上了船，而萨勒姆在这里被人鱼骗了。

他认识的塞拉斯其实是人鱼假扮的。

他们之间的感情，大概也全是假的。

面对萨勒姆带来的死亡威胁，西奥多心中只有恐惧和愤怒。

可当这份威胁来自他所谓的爱人，恐惧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西奥多的嘴唇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才颤抖着吐出话语：“所以你的身份也是假的？”

塞拉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但西奥多已经听见了他的回答。

西奥多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

他努力睁大了眼睛，让那些突然充盈眼眶的泪水不会遮挡他的视线，他要把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重新看清楚。

西奥多自认为自己现在其实很冷静，他的头脑非常清醒，清醒到可以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里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梳理清楚。

只是他的身体似乎有点不受他的控制，还在无意识地表露出一些脆弱的反应。

他抬手抹掉从眼眶中滚落的泪水，咸腥苦涩的海水打湿了他的脸。

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挺直了脊背，西奥多重新看向始终沉默的塞拉斯。

“或许看在我们之前……的情谊，你不会介意再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的口腔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像是不小心喝了一口加入过量盐粒的汤，让他咽不下也吐不出。

塞拉斯依旧没有说话，浅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和煦的春水，它们是那样的冰冷刺骨，再也照不进他的影子。

西奥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欺骗了我那么久，在最后的时刻给予我一些真相作为补偿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糟糕的影响吧？”

他的眼睛里还有细碎的泪光，但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平稳，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

“当然，你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然后和杀死其他人一样，将我杀死在这里。”西奥多甚至耸了耸肩，尽量让自己显得很无所谓。

一股海水从他们的身侧涌来，将所有的尸体推向远处，包括那条可怜的鱼。

西奥多同样被这股力道推得身体一歪，侧腰狠狠撞在了石台的边缘，尖锐的疼痛打断了他故意装出来的镇定。

西奥多的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恼怒。

不愿意回答就不愿意，要杀他就直接杀，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看他这样狼狈很有趣吗？

明明前不久还在耳鬓厮磨，他甚至答应了他去荆棘庄园的邀约。

可现在……

西奥多死死咬住口腔里的软肉，也不知道是在防止自己的痛呼，还是在克制别的情绪。

“哗啦——”

塞拉斯轻易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两只带着利爪的手握住了他的腰。

西奥多身体猛地一僵，他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他根本没有想过挣扎，萨勒姆和他的手下几十人死得那么轻易，而他连萨勒姆的手下都无法抗衡。

他的身体猛地一轻，然后——

他坐在了石台上。

西奥多惊愕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想要杀死他的旧日恋人。

难道……塞拉斯对他并非全然的冷酷无情，他也在动摇？

西奥多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想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一毫没有被藏好的情绪。

塞拉斯将他放在石台之上后就倒退着游到了几米之外。

人鱼的眼神依旧如同冻结万年的寒冰，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柔，就如同人类在注视一只蚂蚁，没有爱意，只有冷漠。

这是一个西奥多陌生至极的表情。

西奥多眼中的微光瞬间熄灭。

他的心忽然像是被密密麻麻的尖刺扎过，他需要将自己蜷缩起来才能抵御那样的疼痛。

但西奥多还是挺直了脊背。

塞拉斯冷漠的声音响起：“看在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你的确让这段枯燥的行程增添了一丝趣味，我可以考虑满足你的最后一点好奇。”

人鱼的话语中没有半分情绪，像是在讨论一件和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

西奥多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并非同一个物种，他真的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