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灌入的海水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偶尔的鱼尾翻出水面带起的水声回荡在石柱之间。
缥缈的歌声也随着这场复仇行动的落幕而停止。
浓重到可以遮蔽身形的白色海雾骤然散开,光明重新笼罩在这座怪异孤立于海洋深处的岛屿。
也同样落在了这群冒险闯入禁区,意图唤醒沉睡邪神的人类的尸体上。
他们开始变得僵硬死灰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一秒的情绪,惊恐、绝望、迷茫、期盼。
年轻的人鱼凑近其中的一具,是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人,罩在他头上的兜帽早就已经滑落,黑色斗篷随着水波荡漾,露出了底下的衣服。
人鱼仔细观察了一下人类青年的面容,【人类长得可真丑,为什么会有人鱼总是好奇人类的世界?】
他觉得有些无聊,一甩尾巴就要离开,翻出水面的鱼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彩光,人类青年的腰间也同样出现了一点亮光。
于是人鱼又转了回来,他在人类的腰间摸索,最后摸出了一把只有光秃秃刀柄的小刀,刀刃上有不少细小的豁口。
人鱼将小刀在手上转了转,发现没有任何特色,又随手扔了出去。
“扑通——”
小刀只在水面上炸开了一朵小小的水花,很快就沉没在水底。
*
在检查完所有的人类都已经死亡之后,所有人鱼都默契地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类。
为了防止后续再出现意外,所有进入禁区的人类都必须被抹杀,这是流传在海洋里的规则。
所以他们才会在行动开始时干脆利落地杀掉了那些身穿黑袍的人类,当然,他们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除了那个明显是谋划者之外的人类都是被一击毙命。
就连谋划者,也只是遭到受害人鱼的小小报复之后就被解决掉了。
但现在,他们看着那个被王抱在怀里的人类,又互相看看彼此带着疑惑的脸,最后看向了好像知道内情的赫蒙。
【赫蒙,你知道王和那个人类是怎么回事吗?】
赫蒙只是摇摇头,没有开口。
反而是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塞拉斯忽然回头:【都解决了?】
语气冰冷,隐隐约约还带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
还在试图从赫蒙口中逼问出点东西的众人鱼齐齐闭嘴。
赫蒙轻轻叹了一口气,主动游到最前面挡住其他人鱼:【所有的人类都已经确认死亡了,如果王没有其他的吩咐,我们就先离开了。】
不等塞拉斯回答,他就甩着鱼尾向着石柱之间悄然让出的通道游去。
年轻的人鱼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下意识地跟着脾气更好的赫蒙离开。
直到最后一条人鱼的尾巴也消失在通道的尽头,塞拉斯才收回视线,看向依旧没有恢复意识的西奥多。
他皱着眉头,将西奥多下巴上的最后一点血印擦去。
心中再次质疑起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尽管塞拉斯要比人类更晚登上岛,但凭借着人鱼的特殊性,他还是比西奥多更早一步找到了祭台。
西奥多的恐惧和绝望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无数次想要再次推翻计划,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将人抢回来。
但最后的理智阻止了他的想法。
他只能看着他的恋人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在某一瞬间,塞拉斯忽然在想:他现在在想什么?会想起我吗?他会不会在期待我去救他?
但这些问题不会得到它的答案。
塞拉斯很清楚这一点。
他低头,最后一次亲吻恋人的唇瓣。
*
世界正在褪色,只有西奥多眼前这个被鲜血勾勒出来的图案在不断的挣扎扭曲,它开始扩张蔓延,逐渐填充满了他的眼睛。
它最后变成了一只用猩红线条勾勒出来的巨眼。
西奥多的心被高高提起,他忘记了他是谁,他在哪,他要做什么,他的全部精神都被投注在了这一只紧闭着的巨眼上。
随着他注视的时间变长,巨眼上的线条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长眠的巨人感受了什么,正在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
不能看!不要看!
快闭眼——!
身体的本能在叫嚣着危险,可西奥多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眼睛的存在。
他在看着它,这是一个概念,根植于他的意识之中,哪怕他可以操纵视线转移,那他依旧在看着它。
这个发现让西奥多开始感到头皮发麻,好像有什么细细密密的东西即将从他身上的每一个孔洞之中钻出。
渐渐的,他的耳边又出现了无数的声音,如同睡梦之中发出的无意义音节,又像是某种人类无法发出的语言。
巨眼的线条抖动翻滚的幅度越来越大,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大,如同风声尖啸,最后汇聚成了一道由亿万种生物共同发出的声音——
【在永恒的宅邸……】
【……】
西奥多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在……永恒的……”
一瞬间,他的耳边变得安静,再也没有什么如洪流般滚来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巨眼爆发出更猛烈的颤抖,所有的线条开始向内坍塌,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
“在永恒的宅邸——”
有什么东西忽然滚入了西奥多的口中,顺着他的喉咙向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着全身各处散开。
西奥多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那种被迫和巨眼对视的恐惧瞬间消失,几乎要脱离胸腔的心脏猛地回到了原地。
而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就这样被打断。
构成猩红巨眼的线条骤然停止了蠕动。
无底深渊之下的存在发出了悠长可怖的叹息,巨眼从西奥多的视野里不断拉远破碎,直至最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