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复的听觉，是熟悉的海浪声。

“刷啦——刷啦——”

循环往复的单调声音却给西奥多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然后是触觉，被绳索束缚过的手腕传来了被万千蚂蚁啃噬的酥麻感。

以及他的胸口处，有一个冰凉的物体正在缓缓移动。

最后才是视线。

狰狞的红色从瞳孔中褪去时，西奥多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仿佛什么阴霾都没出现过。

而他的身前，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几乎比他要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拥有着深邃的眉眼轮廓，淡蓝色的眼瞳里只有他的存在，清澈得如同阳光下的海水。

就像是他们初次见面那样的完美。

不，眼前的男人要比西奥多记忆里的塞拉斯更加完美。

也更像是非人类的存在。

栗色的头发中和了来自塞拉斯五官的凌冽，让他看起来并不具有太多的攻击性，像是个温柔博学的绅士。

但站在西奥多对面的男人拥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阳光落在上面并不能让他看起来变得柔和，反而带着让人更加畏惧的冰冷。

就如同他此刻落在西奥多胸口的手掌一样。

冰冷得不似人类。

西奥多缓缓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依旧无法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爱人。

他们长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

可他的爱人脸上并不会长出鱼鳞,也不会有在耳侧长出一对鳍，更不会用这样冷漠的表情看着他。

胸前的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西奥多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了一只人类不会有的手掌。

乍一看还是那只被他偷偷观察过无数次，又仔细摩挲记录过的手，可当他的视线聚焦时，西奥多又即刻否认了这种想法。

这只手的指缝长着长而宽的蹼，很怪异，指尖是尖锐的爪钩，整只手甚至还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看起来和野兽的爪子没有什么区别。

而此刻，爪钩的尖端刺穿了他的皮肤，血珠从伤口出滚落，然后消失在身下晃动的海水里。

或许是西奥多的呆滞惹怒了对方，那只手有了明显收缩的趋势，西奥多甚至能感受到爪钩在皮肉里缓缓移动的刺痛感。

他猛地向后退，但及腰的海水和莫名酸痛的肢体阻止了他的行动，他们拉开的距离并不算远。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用塞拉斯的脸？”

西奥多用警惕的眼神扫视着男人，当看到对方的腰腹处时，他的视线骤然停止。

肋下零星分布的银色鱼鳞越往下越密集，到了接近水面的腰腹处是几乎已经将赤裸的皮肤全部覆盖。

西奥多看不见对方被海水遮挡的下半身，但先前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他毫不怀疑水下藏着一条鱼尾。

一个荒诞但又可能性极大的猜想冒了出来。

塞拉斯也是人鱼？

这个猜想一旦成立，藏在他心底的许多疑惑似乎也有了解答。

在风暴中，塞拉斯为什么能那么刚好地找到了他？

西奥多依稀记得当时的他出现了呛水窒息的症状，但后来似乎有人给他渡气，甚至还教他应该如何在水中换气。

在当时的情形下，出现第三个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在只有塞拉斯的情况下，如果他只是一个人类，那份能让两个人都不会在水下窒息的氧气又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塞拉斯对于海洋的了解程度……

过往相处中的无数细节似乎都在佐证眼前的人鱼就是他的恋人。

西奥多的眼睛猛然一亮，因为紧张而下意识绷紧的身体骤然一松。

铺天盖地的疲倦席卷了他全身，他忽然有些站不稳，连忙伸手去扶一旁的石台。

而和塞拉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鱼却在原地没有动弹，就这样冷眼看着西奥多靠着石台喘息着恢复体力。

又过了一会，西奥多终于觉得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抬头看了一眼人鱼，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但经历了一系列糟糕的事情后，此刻见到恋人的安心感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忍不住向前走出一步，带着期待和兴奋，对着那个始终沉默不言的人鱼开口询问：“是你吗塞拉斯？”

人鱼的眼神动了动，但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冰冷，还带着明显的审视。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如同一桶冷水兜头倒下。

西奥多的想法又开始动摇，他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眼神也变得有些犹豫。

“人类，你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人鱼终于开口了，声音空灵好听，可吐出的话语却很残忍：“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只会让你在临死之前增添无谓的痛苦。”

西奥多瞬间僵立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好像是呓语。

可人鱼的耳鳍抖了抖，再次回答了他的问题。

“知道秘密的人类，必须死。”

人鱼甚至侧了侧身，露出了他身后仰面躺在石台上，浑身沾满血迹，四肢扭曲成怪异角度的萨勒姆。

这个在不久之前还在威胁恐吓西奥多的人此刻怒睁着眼，大张着嘴，明显已经死去多时。而他的胸口破开了一个洞，大概是能容纳一只手伸进去的大小，喉咙处似乎也有缺口。

西奥多的视线下意识转动，落在了人鱼始终没有抬起来的右手，上面□□涸的血迹层层覆盖，几乎看不见皮肤的颜色。

他的睫毛颤了颤，他感觉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

今天的一切，就好像是在噩梦中又嵌套了一个披着美梦的噩梦，他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又在瞬间跌入了另一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