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紧闭着眼，试图让自己不再回想起任何血腥残忍的场面。

可人鱼那颗头颅的模样却一直在他的眼前挥散不去。

它被端正地摆放在了石台的中心。

那张依旧完美的面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无光的眼半阖着，它最后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西奥多的身上。

它的脖颈和额角的鳞片也变得灰败，如同一朵还未绽放就即将枯萎的花。

西奥多攥紧了手指，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但皮肉被划开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不停打转。

强烈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带着浓烈的鱼腥味，这让他胃里翻涌的感觉越发强烈。

在某个瞬间，西奥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睡梦一脚踏入了地狱。就在这个疑问产生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入了冰凉刺骨的深渊，无法忍受的寒意从他的脚底一点点向上爬。

西奥多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令人作呕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但萨勒姆却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轻快小曲。

在悠扬欢快的哼唱声中，西奥多的心彻底坠入冰窟。

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可能从一群刽子手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一条和人类长相极其相似的人鱼，他们都能面不改色，甚至十分愉快地将它肢解。

那他呢？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把他绑来，要他观看这个过程。

那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对待他？

是不是下一个躺在石台上迎接匕首的就是他了？

西奥多强忍着即将溢出喉咙的呜咽和胸膛中翻涌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他再一次痛恨自己的弱小无能，以及可笑的，几近于无的警惕心。

“怎么了，维尔德少爷，为什么闭着眼？”一只潮湿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侧脸。

西奥多被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向后一缩，惊慌失措地睁开了眼，萨勒姆那张被人鱼鲜血喷溅过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男人灰色的眼瞳让西奥多骤然想起那条甩在案板上早已腐烂死去的鱼的眼睛，同样的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

萨勒姆后仰身体，仔细打量着西奥多的神情，最后像是恍然大悟般拖长语调：“噢——我知道了，这样的场景对您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来说太过恐怖血腥了是吗？”

他脸上还带着癫狂的微笑，说出的话更是和疯子毫无区别：“那只不过是一只畜生而已，杀了就杀了，和杀其他的鱼有区别吗？还是说，您也被那张漂亮的脸蛊惑了？那的确很可惜了，不如再多看它几眼吧？”

西奥多及时候退一步，避开了他再次伸过来的手。

萨勒姆也不生气，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可以开始了。”

身后的船员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散开，朝着石台的方向匍匐着，口中低声诵念着含糊不清的句子。

高耸的石柱围绕着空地，甚至还能反射声音。那些低沉嗡鸣的声音在空地中回荡、盘旋，上升，到了最后似乎有千万个声音在同他们一起唱诵。

萨勒姆却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他又重新靠近西奥多，声音一点一点地钻进了西奥多的耳朵里。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是请您放心，您可是我们船上的贵客，我们怎么忍心将屠刀对准您呢？”他像是一条正在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说出的每个字都让西奥多头皮发麻。

萨勒姆无视了西奥多的反抗，又把人重新拽上了祭台，“台下的观礼已经结束了，虽然您错过了十分精彩的部分，但没关系，那并不是重点。不过——

“您可不能再错过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了！”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猛然发狠，西奥多在踉跄中猝不及防地和石台上被鲜血勾勒出来的图案面对面。

西奥多甚至还没看清那条人鱼到底被分割成了什么样，他的视线被更加怪异的东西彻底固定。

原先记忆中那些凌乱的线条此刻已经“活”了过来，它们开始以一种难以描述的方式游走起来，前进的线条在倒退，缠绕重叠的线条在伸展。

西奥多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扩大缩小，他能感受到眼睛在眼眶里疯狂乱转，可他无法停止这种行为。

刺痛、灼热开始袭击他的眼睛，翻涌的红潮即将淹没他的眼眶。

更有细碎的“咔哒”声钻入他的耳朵，像是无数个细小的齿轮开始嵌合转动，圈住那些凌乱线条的大圆开始成了一个缓慢启动的转盘。

西奥多彻底无法从石台上直起身了，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难以忍受的冰冷刺骨已经淹没了他的膝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他的腰部蔓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萨勒姆在他的耳边狂笑，船员们的诵念声如同滚雷自天顶压下。

“棒极了，小少爷，能够邀请您上船真是我做过的最完美的计划！”萨勒姆又凑了上来，“您的血统实在是太纯粹了，太美妙了，相信您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也很愿意帮我们打开‘锁’，呼唤吾主的名字，让祂醒来的吧。”

西奥多的耳朵被强烈的嗡鸣填塞，已经完全听不见萨勒姆到底在说些什么。

束缚着他手腕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此刻他正双手撑在石台之上，身体一点一点地向着石台靠近，像是有个磁石在吸引他。

“没关系没关系，”萨勒姆同样意识到了西奥多此刻已经无法回应他的任何话语了，他脸上的癫狂越发狰狞，“您已经能看懂了对吗？”

他死死盯着西奥多开始缓慢蠕动的苍白嘴唇，嘴角越咧越大，“来吧，来吧，请念诵出呼唤神主的祷文吧！”

西奥多的眼睛已经快要滴出血来了，但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他无意识地张合着唇瓣，像是有什么要借着他的嘴向外爬。

“在……在永恒的……”

萨勒姆捕捉到了某些词汇，狂乱的欣喜爬上他的脸，石台之下的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一切。

“哗啦——”

骤然翻涌的海水打得所有人脚下趔趄。

萨勒姆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他爆发出了惨烈至极的痛呼，“啊——”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哀嚎从石台之下传来。

萨勒姆反应过来，连忙捂住传来剧痛的肩膀，在那里，他的手掌感受到了明显的凹陷。

他呆滞地望向了手捂着的地方，在手指的缝隙中，他看到了猩红灰白交错的肌肉纹理。

他，被咬掉了一大块肌肉。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