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特没有管在脸上蜿蜒而行的血泪,只是冲着西奥多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听着小子,管好你的眼睛,在我们停下之前,不准再抬头了!否则——”
一把短刀在西奥多煞白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大概是西奥多此刻脸上的恐惧太过明显,卡尔特又露出了一个稍微真实一些的笑,声音也放得柔和:
“乖孩子,收一收你的情绪,把它用在最正确的地方,而不是……浪费在这群蠢货的身上!”
西奥多感受着比冰块还要冷的温度一点点滑过他的眼皮。
那力道很轻,可他感觉自己的眼球深处爆发出剧烈的疼痛,仿佛两颗眼球都在瞬间被冻僵然后碎裂。
他闭着眼,睫毛不停扫过眼下的皮肤,却鼓不起勇气睁开眼。
“分不清幻觉的蠢货们,还不继续走?”
卡尔特的声音从队伍的另一头响起,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停止了呼喊的船员们沉默地重新行走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西奥多才小心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视野严重受限,只能看到莱蒙脚下的一小块地方。
这条道路上的青苔长得似乎有些过分茂盛,莱蒙每一脚都深深陷入青苔之中,几乎要把他的鞋背都遮盖。
除了莱蒙踩出来的凹陷之外,西奥多路过其他人的脚印,以及一个不像是被鞋子踩出来的小凹坑。
凹坑内的场景一闪而过。
里面似乎有什么鲜红细长的东西在坑底蠕动。
但很快,凹坑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接下来的路程似乎十分顺利,卡尔特带领着众人走入了这座岛屿的深处。
道路的两旁不再是被浓雾笼罩的海水,西奥多在颠倒的视角里看到了路两旁的石柱。
它们同样爬满了长而密的青苔,让他看不清这些石头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堆砌垒高。
这些毫无排列规律的石柱有着十分优秀的消除声音的能力,以至于那些不算整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道路上。
西奥多是在他们进入石林五分钟后意识到这一点的。
哪怕他的头,他的耳朵离莱蒙的脚很近,他依旧听不到刚才那种鞋子碾压多汁青苔发出的咕叽发黏的脚步声。
西奥多又仔细地听了半分钟,确认了脚步声真的消失了。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头充血的状态而损伤了听力的时候,他听到了来自头顶上的奇怪声音。
“咕叽——咕叽——”
“咕吱—咕——”
和跟随了他们一路的各种脚步声没有区别。
可西奥多却觉得自己的后背,从脖颈的位置一直到尾椎,所有的汗毛都在瞬间竖了起来,难以抑制的紧绷感瞬间爬遍全身。
莱蒙感觉到了他突然的僵硬,停下了脚步开口警告
。
“喂!别想着耍花招!”
西奥多并没有回应他的警告,双眼死死盯着莱蒙的脚。
莱蒙又停了几秒,除了肩上依旧紧绷的身体之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于是又几个大跨步就追赶上了其他人。
西奥多颠倒的视野快速晃动,直到其他人的脚出现才有恢复了平稳。
经过一段时间的共行,这些人的脚步趋近于同步,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就连跨出的距离也相似。
这很正常。
如果他头顶上的声音和船员们踩在青苔的动作没有错开的话。
但在他能做出反应之前,卡尔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到了。”
沉默的队伍瞬间变得嘈杂,所有人都飞奔着离开石林,包括莱蒙。
呼啸的风声擦过西奥多的耳边,他只能感受到周围密集的绿忽然消失,他们正在进入一个空旷的,带有回声的地方。
西奥多只觉得自己像当初在码头上看到的货物麻袋,被水手们扛在肩上一路颠簸,最后被重重地卸下。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难受了,扭伤的脚踝,被连续挤压的腹部,还是因为充血而耳中嗡鸣眼前模糊的头脑。
可还没等他喘上气,手臂上像是被几根又细又硬的铁钳夹住,巨力通过那点接触传递到他的皮肉上。
西奥多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顿时愤怒地看向了那个强行把他从地上拔起来的人。
只一眼,他就看清了是谁。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困惑和崩溃。
“怎么、怎么会是你!你、你不是——”
那人将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仔细涂抹过发油的金棕色头发反射着浅淡的日光,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
就如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男人穿着一身努力打理平整但又依旧显得十分廉价的西装。
萨勒姆对着西奥多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和善无害、又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讨好。
“日安,维尔德少爷。”
“许久不见,希望您有好好享受这一趟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