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伤的脚踝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肿胀,西奥多能感觉到脚面的皮肤正在疯狂挤压着靴子的内侧面。
细密绵长的疼痛持续刺激着他的大脑。
如果放在平时,他大概已经疼到晕厥。
可现在,西奥多十分感激这股疼痛,它让他能够保持清醒,让他不至于因为刚才的那一阵短暂瞥视而陷入疯狂。
他微微抬头,恰好能看见越来越远的木船,而在木船搁浅的青苔地面被踩出大片的凹陷,大部分都蔓延到了他们的脚下,只有一串足印伸向了浓雾。
西奥多只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
他怕自己再多看片刻,那个在和他对视后尖叫着跑走,没得到同伴一丝关注的船员,就会以浑身肿胀,眼球暴突的模样从海底缓缓浮起。
就如同他在抬头的那一瞬间,从天空中窥视到的那一幕。
这种没有由来的惧怕让西奥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一连串的打击给吓疯了,否则他怎么会突然幻想出如此可怖的死状。
横在他膝弯处的手臂猛地收紧,受伤的脚踝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身下船员的胸膛。
“嘶——”
西奥多疼得用头去撞莱蒙的后背,发出了激烈的抗议,但对方像是什么都没感受到一样,依旧用那大得仿佛能钳断他两条腿的力道控制着他。
“该死!我的两条腿肯定被弄废了!”
西奥多难得在心中骂了一句粗鲁的。
等到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木船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奇怪……他们刚才不是一直沿着直线向前走吗?速度也不快,不应该能走到看不见船的距离……”
地面的青苔依旧保留着他们行进的痕迹,那是数条并不算整齐,但是能看得出在直线前进的脚印。
西奥多顺着脚印向前看,可直到潮湿腥绿的青苔和灰蒙的天相交,脚印依旧没有断。
就好像他们是从天的尽头踏上这条道路。
在西奥多重新看到那一抹天空的时候,他的心里骤然冒出一个声音。
它在叫他低头,不要再看了。
大张着嘴巴,眼白浑浊,瞳孔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细小蠕动的不知名物体的脸再一次从他的记忆里冒了出来。
那是他上一次意图窥视的惩罚。
但西奥多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地再次定格。
顶在腹部的肩膀忽然向下一沉,西奥多的视线也跟着一晃,下一瞬,他看清了藏在灰蒙天空后的东西。
那是一座倒悬的城市,好像离的很远,又好像在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
说是城市,但西奥多直觉那并不是人的城市,上面没有属于人类用砖石瓦片泥土堆砌成的房屋,只有一块块形状古怪,比例庞大的青色石头堆成的高塔、祭台,以及——
王座。
吊诡的城市自天穹垂下,西奥多的瞳孔开始剧烈震颤,那个被无数高塔拱绕的平坦祭台在他的眼中不断放大。
祭台上似乎摆放着什么。
祭台又更近了,那上面是某种活物,还在不停地扭动,像是人类……不,西奥多看清了它们的下半身。
祭台继续在他的眼中放大放大放大——
西奥多的眼前骤然一黑。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好啊,我真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是卡尔特的声音,除了他的声音之外,还有数道癫狂的呼喊。
“我的天……神主在上……”
“神迹!!!这是神迹!!!”
“原来船长并没有欺骗我们……真的存在这样的伟大神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将身入神国,觐见我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扛着他的莱蒙,都在口中嗡嗡念诵着什么。
西奥多甚至听见了某种重物捣在丰厚多汁的草叶上的声音。
“闭嘴!你们这群蠢货!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哪里!”
卡尔特低吼着训斥其他人,声音里全是厌烦,以往十分顺从的船员们此刻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命令一般,依旧念诵着带有古怪音节的神名。
“该死的乡巴佬们!”
西奥多听到男人低声咒骂一句,紧接着,他那只遭了罪的脚踝猛地一痛。
“呃——”
无数细碎亮光在漆黑的眼前密集闪动,西奥多的痛呼被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瞬,他重新见到了光亮。
阳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的眼睛上,泛着朦朦胧胧的白,而不是他刚才看见的那种灰蒙死寂。
同样的,天上也没有什么倒悬的城市在逼近。
泪水迅速充满了他的眼眶,西奥多快速地眨了眨眼,让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下一秒,卡尔特的脸骤然闪现在他眼前。
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脸,浅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他的倒影,甚至也没有光亮。
在西奥多惊骇无比的注视下,那双空洞的双眼忽然流出两道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