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西奥多的期盼注定落空了。

第二天醒来，他依旧没有看到塞拉斯。

同样的，老约翰也始终不见踪影。

西奥多尝试从那些船员口中获得一些信息，但他们的口径十分统一：厨师长他很好，病症要比前一天轻很多，但还不适合返回厨房工作。

这些话本该什么问题都没有的。

前提是西奥多没有发现这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很古怪——

无论是很少和他交流的厨房帮工，还是和他有过生死援助的约瑟夫等人，在解释老约翰的现状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总是不自觉的落在他身上，然后，流露出类似怜悯的情绪。

尽管都只是一闪而过，西奥多甚至在最开始都没意识到那些情绪的对象是他。

他猜测或许是老约翰的病有些严重，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理由，他们不能将糟糕的情绪外泄，只能借由这种让人难以察觉的方式表达心情。

直到西奥多端着自己那一碗肉汤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名帮工叫住了他。

“维尔德，”帮工用大铁勺在锅中搅拌，很快将满满一勺的肉倒入一个空碗里，“这个也是你的。”

西奥多有些惊讶，但还是摇头拒绝了：“谢谢，但我吃不了那么多，或许其他人会愿意再多吃一些。”

但那个帮工依旧将碗递到他的面前，“拿着吧。”

他的声音不高，像块石头一样直直往下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思。

西奥多错觉站在眼前的不是一个干瘦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而是那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厨师长。

他抬眼去看对面的人，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充斥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

西奥多一愣，他觉得这个眼神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他站在原地，心里的疑惑开始不停往外冒。

他之前似乎和这个帮工都没有过什么交流的吧？

对方也不应该会有那么多的好心，怕他吃不饱。那么满的一碗肉，即使船即将靠岸，也不是可以随意浪费的吧？

西奥多很清楚肉在普通人心中的珍贵程度。

也发自内心地觉得对方这样的行为有些古怪。

他往后退了一步，再次拒绝道：“厨师长说过物资不能浪费，我也确实吃不下那么多，感谢你的好意。”

帮工的脸明显抽动了一下，他连忙咳了一声，声音里的强硬也瞬间消失，“不，不，我不是……”

“不算是浪费。”

西奥多感觉自己端着碗的手忽然一空，他惊讶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是约瑟夫，而男人的手上拿着从他手上端走的碗。

“本来就是要尽快消耗的食物，如果你觉得太多了，那就分我一点。”

约瑟夫的动作和他的语速一样快，在西奥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示意那个帮工分出一些到另一个碗里。

“呃，我……”西奥多想要开口阻止，再次强调自己并不需要那么多的食物，但那边的两人已经快速做完了分配。

明显少了许多肉的碗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西奥多心中的怪异感越发浓重。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还在想如果他那种能看到奇怪物体的诡异幻觉再次出现，他是不是可以借机再次拒绝。

哪怕暴露他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但他低头看着那个被接过来的碗，碗中的肉块泛着油光，没有了原本干瘪难看的模样，汤汁则散发着香料带来的复杂香气。

和以往的每一餐都没有区别。

想象中的幻觉也没出现。

而一旁的约瑟夫已经端着分走的半碗汤喝了起来，他喝的速度很快，西奥多看着他的喉结快速滚动两下，就连汤带肉都倒进了嘴里。

这种急切进食的状态让西奥多都有些震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碗，和端着碗的手臂，再看看对面约瑟夫肌肉绷紧，几乎都要有他小腿粗细的手臂，默默地把碗又递了过去。

“这个也给你吧，我要刚才那碗就好。”

约瑟夫还在咀嚼肉的嘴忽然一顿，连忙摇头拒绝，端着从西奥多手里抢走的碗转身就走。

西奥多茫然看着对方走远的背影，再回头时，那个帮工已经继续给排队的人打汤了。

沉甸甸的碗已经失去了给别人的机会。

他只好带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返回房间。

早上出门前故意不关的房门依旧大敞着，海风在门窗之间穿入涌出，将西奥多的衣服吹鼓起来。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和他早上出门时没有任何变化。

塞拉斯依旧没有回来。

他到底去了哪里？

西奥多环顾四周，甚至在船尾转了一圈，可到处都没看见塞拉斯。

难道还在船舱里？

想到昨天从船员口中打听到的消息，西奥多勉强压下了心中无缘无故的焦躁。

他看着依旧无边无际的海面，深深吐出一口气，默默返回了房间，在充满了海浪声的房间里吃完了这一份有点超量的午饭。

在房间内绕圈消食的十几分钟内，他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最终还是被困意打败。

刚一躺在床上，疲倦就如同潮水一般将西奥多彻底包裹。

“我怎么会……那么困……”

这个疑惑刚冒出来，他就失去了意识。

*

西奥多是被身下猛然传来的震动给强行唤醒的。

被骤然从梦中拉扯出来的感觉很糟糕。

他茫然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手掌下激烈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