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再次看见露天甲板上众人面色如常地进行着各项工作的情形，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许多他没有留意到，又或者是有意忽视的细节在此刻全都浮现在他的心头。

那个名叫约克的水手假装中毒时，周围的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后来风暴中他帮助了几个险些落海的水手，在那之后，所有人对他的态度好得出奇。

这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态度变化一度让他怀疑这群人是在暗地里筹谋什么，但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西奥多确认了他们的确只是感激自己救了他们的同伴。

这样一群十分在意同伴的人，在两次灾难后的反应就更加令人深思了。

上一次或许还能被当做是风暴过后死里逃生的欢喜，再加上死亡人数并不多，所以他们能够压制住伤痛。

可这一次，各种蛛丝马迹都在提醒西奥多，这艘船上几乎失去了一半的人。

西奥多垂着头做出认真搅拌锅中食物的模样，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皱眉。

他总觉得他们的表现充满了违和感。

哪怕他们没办法为死去的同伴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但一场简单的哀悼仪式应该不是件很难做到的是。

可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发生。

活着的人依旧在做着重复的事情，就好像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没有维持这艘船的正常行进重要。

西奥多出门前询问过塞拉斯，对方也表示没有听见甲板上有任何异动，

这代表着两种可能。

其一，这艘船上的人并没有他们先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在意同伴，又或者只是对活人在意，死亡的人失去了价值，他们吝于将精力分到这上面来。

西奥多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从他接触过的几人来看，他们并非完全对死去的同伴毫无感情。

隔间里努力掩饰着自己发红眼眶的帮工，在船头不知抽了多久烟斗的老约翰，以及此刻回荡在海域上空有气无力的各种声响。

他们并没有从失去同伴的痛苦中彻底走出来。

西奥多在心中划掉了自己的第一个猜测，开始分析第二种可能的合理性。

他抬起头，隔着逐渐升腾而起的白雾看向了船尾的方向，那位和他一墙之隔，却始终没有见过的船长所在的地方。

或许船员们不是不伤心，而是不敢伤心呢？

西奥多猜测，有什么高位的存在禁止他们表现出这种脆弱的情感。

而乌列尔号上足以命令包括老约翰在内的所有人的只能是那一位神秘的萨勒姆船长。

西奥多在船员们零星的话语中粗略拼凑出了这位船长的形象。

一位善良慷慨的、能力出众的人，倚靠自己打拼到上层社会，又选择回到贫民窟帮助穷困潦倒的底层人的商人。

在他们的话语间，无不流露出对萨勒姆的推崇，在偶尔的瞬间，西奥多甚至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狂热。

那种眼神，西奥多曾在某些虔诚的信徒脸上见过，只是那些人谈论的是他们信奉的神，而不是某个人。

当时的西奥多只以为自己看错了，把两种不同但又相似的眼神错认为同一种情感。

可现在，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又想起来船员们的神情。

压制一个封闭小型社会里的负面情绪，的确可以达到效率最大化的程度，可以节省掉处理麻烦的时间，让所有人都专注于工作。

但监管者总有看不见的时候，而人的负面情绪不可能凭空消失，迟早有一天会如同隐藏在灰烬下的火星，在一场意外的大风中猛烈燃烧。

这是洛勒莱教他的道理，一个能够让上百人信服的船长肯定比他更清楚。

但那位船长依旧选择了这样的办法。

如果他真的如同船员们所说的那样善良体恤他们，那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能觉得不会出现问题？

就因为其他人的信任？

锅中肉汤翻滚着冒出一连串的泡泡，西奥多最后又搅拌了几下，确认火候刚好。

老约翰敲响了铜铃。

人群明显失去了以往的积极性，虽然还是很快就聚集在了甲板上，但西奥多几乎看不到他们眼中亮闪闪的、对于食物的渴望。

很多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往常总是三五结伴的人此刻孤零零一人站在队伍里。

西奥多退到一边，由其他人接手了分配食物的工作。

老约翰身上的烟味更浓了，就连海风都不能驱散多少。

他们安静地注视着沉默排队的众人，谁都没有开口聊天的想法。

忽然，清脆的“笃笃”声在西奥多的耳边响起，他从混乱复杂的思绪中抽离，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老约翰在一旁的木箱上磕烟斗。

残留在烟斗中的烟草灰在空气中短暂停滞，瞬间又被风吹散开。

西奥多看了几秒，才将视线转向老约翰。

这位看起来苍老了不止一点的厨师长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拭起烟斗，声音平淡：“记得最后剩下的肉汤装起来，船舱里还有一群小子等着吃呢。”

西奥多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心里转了两转，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这边，于是又问：“剩下的够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