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只垒起了两个灶台,虽然排队的人数也明显少了很多,但西奥多对还能剩下多少依旧是没有把握的。
老约翰短暂地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只一眼,又重新将蒙着手帕的小拇指探入烟斗内部打转。
“没办法工作的人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可能吃没几顿就又不用吃了。”
他抽出手指,将烟斗反转,烟草灰在空气中逸散,西奥多看见了,于是悄悄挪动步子,避开了风吹来的方向。
老约翰突然哼笑出声:“与其关心别人,还不如看看自己,小胳膊小腿,在厨房干了那么久还像根白竹竿,还不多吃点,等着被海风一吹就倒吗?”
西奥多还来不及为船舱里那些听起来要被放弃的船员感到难过,就被这样劈头盖脸一通指责。
在塞拉斯那里重新滋生的小脾气就这样冒了出来,他猛地抬头,怒瞪着眼睛想要反驳,却在和老约翰对视的瞬间又全部咽了回去。
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饱经风霜的眼皮耷拉着,遮盖住了部分眼球,但西奥多还是清楚地看见了藏在那之后的复杂情绪。
悔恨、悲伤、痛苦、和……怜悯?
“维尔德?”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视,西奥多下意识回头,发现约瑟夫几人站在不远处喊他。
见到熟悉的面孔,西奥多的眼睛一亮,他冲几人挥挥手,示意自己等会去找他们,等他再看向老约翰的时候,后者已经恢复了原本冷硬的表情。
“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吃你的饭去。”
说完,老约翰就近从一个帮工手里拿过勺子,装了满满一大碗的肉汤,又从干面包里挑了一根最长的,也不管西奥多是什么表情,就直接往人手上塞。
西奥多接过碗,但没有马上离开。
他刚要扭头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就听见头顶上老约翰不耐烦的声音:“看他们干什么,这是你工作的酬劳,谁敢有意见就来找我。”
厨师长的声音洪亮高亢,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眼神中没有掺杂类似嫉妒的情绪。
就如同老约翰的话一样,理所当然,不存在越界。
西奥多只好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还没等他迈开脚步离开,一点古怪的凉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西奥多下意识低头——
在他看清溅在手背上的不是水珠而是肉汤的瞬间,滚烫灼痛的感觉才快速取代了那一点凉意。
他的手上被溅出来的肉汤烫出了几块红,在白得简直能发光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这碗肉汤太满了,西奥多完全没有自信自己可以将它完整的端走,可能等他走到房间时,碗里会少了一小半,而他的手也能肿上一大圈。
西奥多难得为自己这具“娇贵”的躯体感到无奈。
他快步走到长桌边,从那些明显要比人数多很多的木碗堆里取出一只,小心翼翼地将汤分成两份。
一只铁勺忽然从一旁伸过来,将两个碗又装到了八分满。
西奥多一愣,看向铁勺的方向,一张黝黑的脸笑出了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多、多吃点。”
这回他没再犹豫,笑着端起碗,接受了这个好意。
其实从刚才起,西奥多就一直在犹豫要怎么开口要两份午餐。
如实说明他现在和塞拉斯同住,所以需要带走两人份的食物?
可他的心底总有种感觉,他不应该那么快暴露他们之间好到可以邀请对方同住的关系。
但西奥多又觉得这个想法也很奇怪,塞拉斯并不是什么见不得的朋友。
他思来想去,最终把原因归结为,他们突然成了恋人,哪怕这些船员并不知情,但还是需要保持一点警惕。
干脆什么都不提最安全。
只是这样就没理由要求双倍的食物,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好在这件事就这样阴差阳错的解决了。
西奥多在心中感谢这位总是脾气古怪,但偶尔又有些善良的厨师长。
在路过约瑟夫等人的时候,西奥多纠结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新上任的恋人更重要,他想要回去投喂对方,于是和他们约定了下午的休息时间再见面后就匆匆离开。
西奥多一路远离厨房,远离甲板,远离那些沉闷的人群,他端着两个碗,却莫名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心情也越来越好。
就好像一只外出打猎归来的雄鸟,准备去见留守在窝里的心爱的雌鸟一样。
不!
是心爱的雄鸟。
西奥多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了。
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却被他忽略了。
房间门近在咫尺,西奥多想要见到塞拉斯的心情也越发急切,于是他将这个突然冒出的小小疑惑抛在了脑后。
现在,什么都没法阻挡自己和塞拉斯共进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