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一切都很安静。谢不度放下了剑，沈净之合上了书，连院子角落里的虫鸣都像是识趣地停了下来。

玄冥嚼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愣住了。

那块红烧肉在他的口中慢慢化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中，酱香浓郁。肉的纹理在齿间轻轻散开，带着一种温暖的、像是被时间慢慢炖出来的味道。那个味道里有一点点焦糖的苦，一点点酱油的咸，一点点肉本身的鲜甜，还有一样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心”。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魔渊深处，他母亲也做过一次红烧肉。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吃到母亲做的饭。母亲的手艺并不好，肉炖得太烂，酱油放得太多，咸得他喝了好几碗水。但他把那一盘肉全部吃完了，连汤汁都拌着饭吃得干干净净。因为他知道，那是母亲在赴死之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而眼前的这盘红烧肉，比母亲做的好吃。

好很多。

“怎么样？”楚星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个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楚星河的双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冥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天大的秘密。

玄冥把筷子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筷子与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好吃。”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楚星河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玄冥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比吾母亲做的，还好吃。”

玄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到。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沈净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是怀念，是悲伤，是一种跨越了千年的、无法言说的孤独。玄冥的母亲已经死了一千年。一千年里，没有人给他做过饭，没有人等他回家，没有人问他“好吃吗”。一千年里，他独自在魔渊中长大，独自学会了沉默，独自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金色的眼眸和冰冷的鳞片之下。

而现在，有人为他做了一顿饭。

比母亲做的还好吃。

楚星河笑了。但他的眼眶在同一瞬间红了，红得像兔子，像秋天的枫叶，像一个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孩子。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最近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为什么总是看着我，像是要告别？为什么每次我靠近你的时候，你都往后退一步？为什么我做的馒头你都要吃很久很久，好像那是最后一顿？”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出来，没有给玄冥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玄冥一直关着的门。

玄冥的手顿住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金色的眼眸低垂着，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以为我傻吗？”楚星河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玄冥能听见，“我是话多，我是爱闹，我是做饭难吃，但我不是傻子。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是以前的‘看好你’，不是以前的‘有你在真好’，而是一种……一种‘再看一眼，也许以后看不到了’的眼神。”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第一滴从右眼滑出，沿着脸颊的弧线一路向下，在下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第二滴紧接着跟了上来，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我只是……在等你告诉我。”楚星河的声音碎了，像是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玄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