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净之几乎是扑到祭坛边的。
他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不敢慢下来。掌门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清澈如泉水的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灯芯上微微颤动,随时都会熄灭。
他跪在祭坛旁边,双手悬在掌门胸口的伤口上方,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那是“神魂修复”的力量。但光芒很弱,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挣扎着想要照亮什么,却力不从心。刚才全力爆发“神魂之光”的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大,他的神魂还处于严重的损伤状态,能够调动的修复之力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
不够。
远远不够。
金色的光芒触及掌门胸口的伤口时,那些黑色的、凝固的血液没有任何反应。沈净之能感觉到掌门的神魂——它在挣扎,在试图抓住他递出去的光,但每一次即将触及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把它拉回去,拉回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黑暗里。
伤口太深了。不只是□□的伤口,更是神魂的伤口。影主在寄生掌门的这段时间里,不仅仅是占据了身体,更是像蛀虫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灵魂。现在影主死了,但它留下的创伤还在,而且深得无法弥补。即使沈净之在全盛状态下,也需要连续修复数日才有可能将掌门的神魂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而现在,他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了。
“掌门!”沈净之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坚持住,我——”
“净之。”
掌门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叶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那不是因为他没有力气说话,而是因为他已经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意识,每一个字都是从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中硬挤出来的。
“停下吧。”掌门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没用的。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不——”沈净之咬紧牙关,拼命催动掌心的金光,但光芒越来越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源头掐住了。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很轻,但很坚定。
是谢不度。
沈净之抬起头,看到谢不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太深的悲伤已经无法在脸上呈现的状态——就像海洋深处,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万丈深渊。
谢不度跪了下来。
他在掌门身边跪下,双膝触地,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进地面的剑。他将掌门的手握在掌中,那只手冰冷、枯瘦、满是皱纹,和他记忆中那个牵着他走过天道宗山门的手完全不一样了。记忆中的那只手宽大、温暖、有力,能握住他的整个拳头,能在风大的时候把他护在身后,能在摔倒的时候把他拉起来。
现在那只手只剩下了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指甲发黑,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已经枯萎的树枝。
“不度……”掌门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但那双灰白的眼睛在听到谢不度的呼吸声时,突然亮了一瞬——不是影主寄生时那种玻璃珠似的、空洞的亮,而是一种真正的、属于人类的光,像是远方的灯塔在暴风雨中最后一次闪光。
“你来了。”
“我来了。”谢不度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掌门能听见。沈净之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都只能勉强分辨出他在说什么。“叔叔。”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净之看到他的手在发抖。谢不度的手从来没有抖过。面对再强的敌人,面对再危险的绝境,他的手都稳如磐石。但现在,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在叫一个他已经三十年没有叫过的称呼。
掌门听到这两个字,灰白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泪水很清,很亮,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谢不度的手背上。
“不要叫我叔叔。”掌门说,嘴角露出一个苦笑——那个苦笑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遗憾,有愧疚,有心碎,还有一种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解脱,“我不是你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