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季谌又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来骗他,毕竟这早就已经是他用烂的手段。
沈肆拾径直上楼,在拐角处的房间站定,迟迟没有推门。
直到房间内传来一阵嘶哑痛苦的咳嗽声,伴随着熟悉的低吟:“阿拾,阿拾来了吗?”
光是推门这一个动作就已经用尽了沈肆拾的全部力气。
季志良躺在床上面色枯瘦,原本精神焕发的小老头神情灰暗,浑身上下都瘦到只剩一副骨架,见到沈肆拾才稍稍精神一点。
听到门口的动静,季志良拼尽全力抬手,招手示意沈肆拾过去。
屋内的几个护工陆续离开,整个房间内只剩下爷孙两人。
“......”
沈肆拾坐到季志良床边,他有太多想说想问,可没等开口喉间就哽住说不出话。
季志良抚住沈肆拾的手,掌心温热。
从前的青城格外冷,季志良就像这样帮他捂手,一捂就是一整个冬天。
可如今的这个冬天,他似乎要彻底失去什么。
“爷爷这样,是不是很没出息?”季志良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今天是我们阿拾的生日,爷爷是不是打扰你过生日啦?”季志良目光扫过身侧数不清的各类医疗器材,轻笑出声,“临了临了还这么不体面,真给阿拾丢脸......”
“没有。”沈肆拾低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像是要硬生生烫出一个洞,他抬眼压抑情绪,“您还是跟以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说什么傻话。”季志良指尖颤动,胸前起伏明显,“这么大年纪了,爷爷不怕死。”
“就是可惜见不到我们阿拾谈女朋友,也不知道你这个犟小子交朋友是什么傻样儿。”
“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记得带给你奶奶瞧瞧,过几年跟小老太太在下面相聚,她还能跟我讲讲八卦。”季志良别过头不去看沈肆拾泪眼模糊的脸,“等我死了,少去看我吧。一个老头子,没什么惦记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季志良拼命咳嗽,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阿拾。”奶奶站在门边,哽咽着颤声提醒:“先到这儿吧,让你爷爷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好,爷爷我明天再来看您。”沈肆拾随意抹了把眼泪,起身帮季志良掖好被角,又仔细检查好各个器材的状态,确认没什么问题后转身环住奶奶离开。
“阿拾啊,你别怪你爷爷。”徐英慧额发尽白,轻轻拍了拍沈肆拾的肩,“到我们这个年纪,说告别太难,总觉得多陪你们一天是一天......”
话虽这么说,但徐英慧还是没忍住红了眼,“老头子这段时间也受苦了,这病,疼啊。”
......
徐英慧在楼上守着季志良,沈肆拾刚下楼就被众人团团围住。
“你爷爷情况怎么样?”季凛烃摁灭手里的烟,“他不让我们进去。”
“......”
沈肆拾没有回应,径直朝季谌走过去,抬手就是一拳。
“阿拾!”
身后的几个大男人硬是没拦住,季谌生挨了这一下,默不作声地擦掉嘴角血渍。
沈肆拾咬牙隐忍,“我爷爷这样,多久了。”
“上个月刚查出来,肺癌晚期。”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沈肆拾挥开身侧阻拦,红着眼向前一步,“你不是很有钱吗?治啊。”
“等到我爷爷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你把我叫过来是什么意思?见他最后一面吗?”
“季谌,你到底有没有尊重过我?”
“阿拾,别怪你爸。”季凛烃生怕沈肆拾再动手,看准时机把人拉到厅外,“他也是为你好,怕你担心。”
“这病恶化太快,你爷爷也不让我们告诉你,就连今晚都是你爸瞒着他找你过来......”
季凛烃瞥了眼沙发上的季谌,有些恨其不争,“你爸他就是那个脾气,不然你妈妈也不会跟他离婚,到现在都不肯回国。”
“你今晚先回去,别担心,我一直在这儿照顾着。”
季凛烃安排好司机送沈肆拾回去,眼见着车子渐行渐远才叹声转身。
......
车外的霓虹灯光瞬息过去,在沈肆拾眼中变成一条条线,模糊看不清丝毫。
他脑子混成一团,什么都不想,也想不明白。
沈肆拾向来不把分别当回事。
小时候住在爷爷奶奶那儿,总有各种人调笑他想不想爸爸妈妈,小小的沈肆拾总会懂事摇头说不想。
他不想让两人觉得亏欠自己,更不想爷爷奶奶难过。
爸爸妈妈总会回来的,他想。
后来季谌跟沈念桢闹离婚,沈念桢远走出国,再也没回来过。
除了对她受尽伤害独自一人面对风雨的心疼,沈肆拾也没有其他想法。
没有怨,也没有恨。
因为他知道,妈妈总会回来的。
可如今,真正意义上面对离别,沈肆拾却实在无措。
他明明经历了许多不说再见的离开,却仍无法面对死亡这件残酷而冷漠的事。
或许因为没有期待,所以一切都变成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