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伸手要推门进去,沁绿忙抢上前来一把拦住,满脸堆下笑来道:“王爷且慢,王妃将将吐过,此刻形容定是不甚雅观,小女儿家总要顾些脸面,怎好叫王爷瞧见那等光景?请王爷先回舱里歇着,容奴婢进去收拾收拾,待王妃清爽些了,再请王爷过来不迟。”
谢琰听了,眉头略略一蹙,点了点头,将手收回来,转身踱步去了。
沁绿这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回手又把门掩上。
她一掀帘子,只见钟苓宜斜歪在榻上,二郎腿翘得那叫一个自在。一手捏着颗腌梅子往嘴里送,另一手翻着个话本子,看得眉开眼笑。榻边摆着一碟子梅子核,堆得小山似的,显见是吃了不老少了。
沁绿先是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她提高声儿道:“哎呀,瞧王妃吐的这一脑门子汗,可心疼死奴婢了!”边说边拿手指戳了戳钟苓宜的脑门子,压声儿道:“我的个姑奶奶,您倒是会装!害得我在外头替您圆谎,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钟苓宜被她戳得脑袋往后一仰,呲着小虎牙笑了笑,又只管低头翻她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沁绿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也是没法子,只得叹了口气,弯腰将那一碟子梅子核收拾干净,絮絮叨叨地数落个不住。
钟苓宜忽然把话本子一撂,转转眼珠道:“我方才想起来,有件事忘了问你。上船前我让你去寻人制的那药丸呢,可曾带上来?”
沁绿一怔,忙转身去翻包袱,半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递到她手里。
钟苓宜满意地点点头,将那瓷瓶随手塞进腰间,又歪倒下去,翻她的书去了。
……
大船从南都启程,一路往北行了小十日光景,这日便到了海右府最南边的尾岱湖。此处两岸都是起伏丘陵,河道弯绕,七拐八拐的,不比前些日子那般坦荡平直,因此那船速便慢了许多。
挨到日头偏西,渐渐沉将下去,那余晖洒在湖面上,金灿灿的,活像谁把一匣子金粉都撒了进去,波光粼粼,好不耀眼。
沁绿端着只汤碗轻手轻脚地走进舱来,笑嘻嘻地道:“王妃,厨子们晌午在这湖里捞了好些鱼,说这尾岱湖的鱼最是鲜美不过,特特熬了一锅汤,叫奴婢端一碗来给王妃尝尝鲜哩。”
钟苓宜这几日憋在船舱里头装恶心,整日歪在榻上翻话本子,翻得眼都花了。那船儿晃晃悠悠的,摇得她脑仁儿也跟着晃。本是想装病,谁知装了几日,倒真有些晕眩恶心起来。
这时闻到那鱼汤的腥气扑面而来,胃里头便是一阵翻涌,急忙捂住鼻子,嫌恶地摆摆手道:“快拿下去,快拿下去!你们自个儿分着吃了罢,我实在没胃口。”
沁绿笑道:“王妃放心,这鱼今日网上来的多,丫头们早守着大锅喝了个饱。既是你闻不得这味儿,那我去给你寻些别的吃食来,左右不能饿着肚子。”又替钟苓宜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出去了。
钟苓宜闷闷嗯了一声,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又盹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醒转来。舱房里头黑漆漆的,一时也辨不出是什么时辰。沁绿那丫头连盏灯也不点,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皱皱眉,伸了个懒腰,正要翻身坐起来,猛听得舱门咣当一声被推开,帘子被人一把掀了起来。
钟苓宜正张着嘴打哈欠,那嘴还大张着,便瞧见谢琰站在眼前。他只穿了件素白直裰,衣襟微微敞着,头发也有些散乱,眉眼间透着一股强撑着的清醒。
谢琰面色阴沉,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快跟本王走!”
钟苓宜还没开口问出话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显是有人追上来了。谢琰眉眼一凛,一把将她从榻上拽起来。钟苓宜晕晕乎乎的双脚落了地,手忙脚乱地趿上鞋子。
舱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舱房本就窄小,几个人一拥而入,立时便挤得转不开身。谢琰急忙将钟苓宜拽到身后,用身子护住她。
钟苓宜方才那点睡意,早跑到云霄之外了。她瞪大眼睛瞅着那几个黑衣人,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这是碰上刺客了。心里暗骂这谢九平日里坏事做尽,可见是仇家不少。今日可好,连累得姑奶奶也要跟着吃挂落!
那几个黑衣人将手里的刀尖微微向前,摆开阵势,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会水么。”
谢琰轻轻提起手中剑鞘,在身前立起,微微侧过头,低低地问了钟苓宜一声。
钟苓宜心想,这才三月初的天气,湖水只怕还凉得扎骨头,真个扎进去,还不得冻个半死。可眼前这阵仗,哪里由得她挑拣,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一点点……”
得到肯定答复,谢琰立时抬起长腿,将眼前那张桌子往那几个黑衣人身上猛地一踢,趁他们闪避的当口,迅速转过身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窗前,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利落往外一抛。
“喂——”
钟苓宜的声调拖得老长,紧接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整个人已栽进了那冰冷的湖水之中。
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谢琰也跳了下来。
“射箭!”
身后那几个黑衣人急忙抢到窗口,弯弓搭箭,朝着水面便是一通乱射。羽箭如暴雨一般,嗖嗖嗖破空扎进水里。
谢琰一手紧紧拽住钟苓宜,将她拉向自己,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她,奋力带着她往深水处游去。箭雨还在不停地下落,擦着他耳边飞过。
两个人渐渐沉进水里,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漾的涟漪,很快也消散了,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为首那人咬着牙,挥挥手沉声道:“下水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几条黑影从窗口一跃而下,扑通扑通扎进水里,溅起一阵水花。
……
“谢琰,醒醒!谢彦和!谢九!”
钟苓宜蹲在谢琰身旁,使劲拍着他的脸,又凑过去听听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