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个儿也冻得浑身乱抖,上牙磕下牙打着颤。
春寒料峭的三月天,那湖水冰得很。
她边发抖边东张西望,心里头暗暗焦急,也不知沁绿她们这会儿如何了。
借着月光,她打量了一下四下的光景。这里像是峡谷的最低处,两边都是高高的山壁,远处黑洞洞的,瞧不真切。
心里盘算得赶紧寻个山洞或是茅草屋子避一避,不然不是成了野兽的腹中餐,就是被那伙人找着。
钟苓宜又打了个寒颤,咬牙弯下腰去拖谢琰。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翻过身来,一手托着他的肩,一手去揽他的背,想把他拽起来。谁知手触到他后背时,忽然摸到一片黏腻。
她一愣,缩回手来,借着月光一看。
竟是满手的血!
钟苓宜忙转过身去,凑近了仔细瞧。
只见谢琰后背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把那件直裰洇湿了好大一片。钟苓宜这才恍然大悟,方才跳水那阵儿,定是有箭射中了他,他竟闷声不响地就给拔了,真真是个能忍的。
她心里头霎时便有些过意不去。好歹他替她挡了这一箭,若没他,她留在那船舱里,少不得要恶战一场,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两说呢。
她四下里寻摸一阵,拖过几根树枝,盖在谢琰身上,又从树根底下扒拉了些枯叶子,撒在上头。
“我自个儿先去寻个山洞,等找着了再回来拖你。”钟苓宜蹲下身,对着那堆枯枝败叶低声说道,“这当口若有什么野兽把你叼了去,那也是天意,你可莫要怪我。”
……
谢琰迷迷瞪瞪地醒来,鼻尖先嗅着一股子松枝燃烧的焦香味儿。
他缓缓睁眼,入目是一片昏黄火光,照在山洞的石壁上,影影绰绰的。他眼珠转转,只见钟苓宜背对着他,抱臂坐在火堆旁,两只手使劲搓着胳膊,显见得是冷得够呛。
洞口被她用石头和松枝挡住,外头若不仔细瞧,轻易发现不了这里。
谢琰想动动身子,后背便传来一阵钝痛,忍不住咳了一声,嗓子里头满是血腥气。
钟苓宜一怔,忙转过身来,见他睁了眼,脸上便露出几分喜色,凑过来道:“王爷,你可算醒了!”
谢琰咬牙强撑着从山壁上坐起来,额角渗出冷汗,喘了几口气道:“帮本王……咳,把箭拔出来。”
钟苓宜一愣,低头瞅瞅他的后背,又抬头望望他的脸,满脸疑惑地道:“可你后背上没有箭呀。”
谢琰蹙眉,摇头虚弱道:“箭头还在里头。”说着便低头用牙齿咬住直裰的下摆,撕下一块布条来。他又从腰间摸出个药包,递给钟苓宜,气喘道:“这里面是药粉,等会儿你把箭头挖出来,再撒上这药粉,最后用这布条扎上。”
钟苓宜接过药包,又瞅了瞅他那张因失血而白得像纸的脸,忽然捂住眼睛,娇声娇气地喊起来:“哎呀呀,好可怕呀!妾身胆子小,最怕见这个,王爷可莫要害我!”
谢琰无语一怔,瞅着眼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娇妻。他摇摇头,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叹道:“罢了,你捧好这药粉,本王自己来罢。”
钟苓宜这才放下捂眼的手,将那药包乖乖捧在手里。谢琰从地上摸了根树条咬在嘴里,右手探到后背的伤处,摸索了一阵,寻着那箭头的位置。
他蹙眉凝神,手指倏地用力,硬生生将那箭头从肉里剜了出来。
只听他发出一声闷哼,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到底没喊出声来。
钟苓宜见状,忙不迭地展开那药粉包,谁知鼻子一痒。
“阿——嚏!”
药粉顿时四散飞扬,全喷在了谢琰的脸上。
谢琰顶着一张白脸,嘴角抽搐了两下。
……
钟苓宜好歹将那药粉敷在谢琰绽开的伤口上,又拿布条缠了几圈,总算把血止住了。谢琰疼得脸色惨白,只闭着眼侧身躺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也累得骨头散了架,靠着山壁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身旁一声惊叫,吓得她一激灵睁开眼来。
“火,火!救我,父王!”
钟苓宜以为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慌忙低头一看,明明火堆都快熄了。
她转头去看谢琰,只见他满脸通红,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双眼紧闭,嘴里胡话连篇,显见是魇住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正要推醒他,怕他烧糊涂了,他却左右摇晃着头,忽然面露戚色,像要哭出来似的。跟平日的宁王殿下判若两人,哪还有什么端方君子的模样。
“母后……母后救救彦和!彦和会听话,会听话的……”他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啊,那火烧到我了!好痛啊!母后!母后!”
他忽然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凄惶:“我不是你的儿子么?你怎么只抱了兄长出去!母后!你为何只抱了兄长!”
钟苓宜坐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烧得胡言乱语的宁王殿下,竟生出几分怜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