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见那高台轰然倒下,头顶一片黑影压来,耳边全是喊爹叫娘的惊叫。
钟苓宜心里早有了计较,决定先伸手撑住那柱子,莫叫它砸了底下百姓,再寻机去接那半空中乱晃的天女。她刚抬起手要往上纵,忽然两截皓腕凭空从她眼前抢先伸了出去。
只瞧见那袖口上绣着兰草花,接着便听那女子低哼一声,使足了力气,竟把那一抱粗的柱子硬生生推回了原处。那半空中被甩得东摇西晃、惊叫连连的天女,也被这一下晃了回去,狼狈地吊在半空,虽然吓得脸都白了,却不曾摔下来。
前后不过眨几眼的工夫。
钟苓宜瞪大了眼。
半晌她定睛看去那抱住柱子的姑娘,穿着一身淡兰春衫,不是闻兰音又是谁。
闻兰音喘吁吁的,直待几个男子上前一齐帮衬,她才松了手,忙不迭地退后两步。
钟苓宜记得清楚,年前庙会上遇着那拍花子时,闻兰音明明吓得花容失色,两条腿软得半步也挪不动。若不是自己护着她,只怕早叫那妇人捂了嘴拽走了。那时的她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半点儿功夫也不会的。
可方才那根柱子,少说也有几百斤重。便是她自个儿,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能一把撑住。那不单要一身蛮力气,还得有内功底子,更要临危不乱、眼明手快。
闻兰音方才那个样子,明摆着是个练家子。
钟苓宜默不作声上下打量着她。
要么这闻兰音一直是装的,原本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要么。
她瞧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温柔可人的世家小姐。
这个闻兰音,是假的。
……
养心殿西暖阁。
烛影摇晃,气氛森严。
“你这差事当的好!”
一折急奏被狠狠摔在地下。
“朕叫你监工那崇觉寺,是要历练历练你。”永昌帝坐在上首,阴沉沉的怒视着跪在下面的人,“可你的人,怎地这般不中用?”
太子谢璋跪在地下,寝衣的领子从外袍里露出来,头发也散了几缕,明摆着是睡到半夜,叫内侍从热被窝里硬拽出来,胡乱披了衣裳赶来的。他这会伏在地上,额头贴砖,一声也不敢言语。
这几日他正神清气爽哩。
眼瞅着谢琰就藩之前,叫父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好一顿训斥,又罚俸禄又罚思过,闹了好大的没脸。他这个做哥哥的,面子上替弟弟难过,心里却幸灾乐祸了好几日。谁知还没来得及把那点快活消化干净,自家的后院倒起了火。
他手忙脚乱地捧起那奏疏,急急溜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后背上嗖地冒出一层冷汗,心里头当即把那不中用的大舅子陈经俞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原来这急奏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邵平衷所呈,说是今日有人告到都察院,言道近日崇觉寺新盖的殿宇,竟轰隆一声塌了。仔细查验,那木料十成里头倒有九成被虫蛀得跟蜂窝一般。堂堂皇家寺院,竟使唤这等烂木,那采买的人从中吃了多少利钱,也就可想而知了!
“儿臣……儿臣不知手下人会如此……”谢璋跪在地下,明明还没出二月,可这一脑门子的汗,竟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半夜里被叫起来,脑子里头还是一团浆糊,又被劈头盖脸一通斥责,更是懵了,哪里编得出什么话来搪塞。
“不知?不知!”永昌帝气得一拍桌子,那桌上的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溅了出来,“全是不知!一个个没一个叫朕省心的!要么沉溺女色,要么昏聩愚钝,真真是各个不堪大用!”
“儿臣该死!父皇保重龙体!”谢璋吓得急忙伏地请罪,慌忙吞着口水,“儿臣回去一定严惩手下人,再犯绝不姑——”
“严惩?”永昌帝冷冷打断,目光如刀,“你连身边人都管束不住,还敢侈谈替朕分忧?”
谢璋这一下子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话太重了。
分明是在质疑他谢璋,有没有资格坐这个位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那满殿的烛光都悠悠地晃着,晃得他眼晕。
谢璋只得乖觉地跪着,背上的冷汗早把寝衣湿了个透,一时透不过气来。
书房里静了许久。
侍立在旁的内侍瞅着圣上发完了这通火,趁空悄悄地沏了一壶新茶,轻手轻脚地换了桌上那翻倒的茶盏,又悄没声地退了下去。
永昌帝缓缓端起茶盏,吹了吹那浮起来的热气,浅浅地啜了一口。
谢璋跪在地下,一动也不敢动,只怕再说错半句话,惹得龙颜大怒。
他心里头气得要死,恨不得回去就把陈经俞那厮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他这是不要命了!贪财贪得命都不要了,作假也没个底限!还要拉着自己当垫背的!
半晌,永昌帝放下茶盏,淡淡道:“你前些日子提那闻峘之女做侧妃的事儿,朕看还是消了那心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