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闻兰音的马车跟在后头,也走不动。两个人便戴上帷帽,高高兴兴地下了车,碰在一处。
“兰音,一个多月不见,你可想死我了!”钟苓宜拉着她的手,轻轻掀开她的帷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歪着头道,“我怎么觉着你变了些?”
闻兰音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哪里变了,还不是老样子。”说着却微微垂了眼,眸光微闪。
钟苓宜摇头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脸上——”
她瞪圆了眼细细端详,只见闻兰音年前那张俏生白净的脸蛋如今竟圆润了好些,再不是先前那副瘦弱模样,反倒粉扑扑的,白里透着红。身量也似拔高了些,浑身上下透着润泽鲜活的气色。
钟苓宜便笑着伸手,往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好你个兰音,过个年,可见是吃了多少好东西!”
闻兰音忙低下头,眼神闪闪烁烁的,嘴里只管推:“不曾,不曾……苓宜莫要浑说了……”
钟苓宜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忽有几分异样。年前她们同游庙会,闻兰音虽也是个温婉性子,却也不至于这般拘谨,说说笑笑很是自若,如今却不免有些生疏了。她暗暗叹口气,转念又想兰音本是大家闺秀,她们相识不久,统共也没见过几回面,这一个多月各自忙着年里年外的,生疏些也不算什么。待好生热闹一日,只怕就又熟络起来了。
她便也不再多想,只拉了闻兰音的手,笑盈盈地道:“走,咱们扑蝶去!”说着便拖她往那人堆里挤。
自从上回沁绿听竹菱说钟苓宜在庙会上险些叫拍花子拐去,她夜里头都睡不安稳,这次说什么也要跟着出来,哪还敢大意。王府的侍卫更是换了便衣,三三两两地坠在后头,不敢离远了。
沁绿想着待会儿两位姑娘扑蝶扑得欢了,少不得要累要饿,心里便盘算着得预备些吃食才好。正巧路过一家糕点铺子,她便挤进去买了几个刚出炉的鲜花饼,用油纸仔细包了揣在怀里,又一头从人堆里搡了出来。
赶到曲池畔,她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才在那片人烟稀少的草地上寻着两个身影。只见钟苓宜摘了帷帽,举着帕子,正轻手轻脚地朝一只歇在花枝上的粉蝶挨过去。那蝶儿却乖不过,扇扇翅子儿便飞了,气得钟苓宜直跺脚,噘着嘴骂了句小滑头,闻兰音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沁绿笑着走过去,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底下铺了块毡子,同青葶两个把包袱解开,把带来的一应吃食齐齐整整地摆好。才忙完,那两位姑娘也扑得满头是汗,笑盈盈地走过来,盘腿坐在毡子上歇着。
钟苓宜接过湿帕子擦着手,见沁绿手里捧着一包油纸裹的物事,便问是什么。
沁绿笑道:“是鲜花饼,刚出炉的还热乎。奴婢想着姑娘扑蝶扑得乏了,便顺路买了几个。”揭开油纸,里头饼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钟苓宜先取了一个,转身递给闻兰音:“兰音,尝尝。”
闻兰音擦完手忙接了,道了声谢。钟苓宜这才转过身来自己拿了一块,正要往嘴边送,不由得一愣。
方才还在闻兰音手里的鲜花饼已不见了踪影,只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显见是一口全塞了进去。
钟苓宜微微蹙眉,心里有些纳罕。从前与闻兰音一块吃茶,她吃东西总是小口小口的,还要拿帕子或袖子遮一遮,唯恐失了体统。如今这般大快朵颐的模样,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正想着,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兴奋的喧闹声,接着锣鼓震天,叫好声不绝,好不热闹。一行人皆抬起头来,往那声响处望去。
只见街口不知何时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悬着绳索,一个穿红着绿的女子正凌空飞起,衣带飘飘,手里提着一只花篮,往外撒着五彩花瓣,扮的是天女散花。
钟苓宜顿时来了精神,将手里那饼往沁绿怀中一塞,正要起身去看,还没唤出声,手已先被拽住。闻兰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憨憨地喊了一声:“苓宜,那有热闹看嗳!”
她未及应声,已被拽了起来。只见闻兰音抬起袖子往嘴角一抹,端的是一副不拘小节的做派。钟苓宜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回过味儿来,人已被她拉着往人堆里跑了。
两个丫鬟急忙追上去,把帷帽给她们戴好。
高台之上扮作天女的红衣女子手里提着一只花篮,扬手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像一场缤纷的花雨,落得人眉梢肩头都是。
“再飞一个!再撒些花!”
“天女下凡啦!”
钟苓宜同闻兰音都笑盈盈地仰着脸儿,不住拍手叫好。
远处的人听见这边的喧闹,也纷纷涌过来。一时间人如潮水,一浪一浪地往前撞,把那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那高台本是临时搭的,几根粗木柱子支着,用绳索胡乱缚了缚,哪里禁得住这许多人你推我搡的,支架两边的柱子便歪歪扭扭地晃起来。钟苓宜抬头瞧了一眼,觉着有些不妙,正要拉着闻兰音往后退几步。
不提防咔嚓一声,一侧的柱子果真断了,绳索崩开,半空中的红衣女子一声惊叫,花篮脱手,花瓣四散。
那断柱直直地朝钟苓宜站着的那一处砸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