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车顶的声响渐渐弱下去,车停在了校门口。
苏念安推门、撑伞、跨出去、书包甩上肩、反手带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超过三秒,自始至终没回头。
安序秋稳稳地坐在后座没动。
她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马路,看着它拐进传达室旁的雨棚,和另一个女孩碰头,然后两人肩并肩,慢慢走进了教学楼。
女儿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安序秋也不急。
女儿的无视,并没有让她感到生气。
她抬手将头发从前额捋至脑后,秀眉微蹙,眼神里反倒多了一丝坚定。
直到两个身影彻底融进教学楼的门洞,她才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师傅,回酒店。”
司机打了把方向盘,后视镜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依然凑在一起。
邱尔隔着马路就看见了苏念安。
她缩在传达室门口的房檐下,等苏念安过来。
苏念安招了下手,两人并排往前走。
邱尔摇了摇头,边收伞边侧头看她:“今天打车来的?你不是最讨厌出租车上的‘死烟味’吗。”
苏念安甩了甩手里的伞,眉眼里透出些许无奈,“是我妈,一出门就已经等在那里,我也不好拒绝。”水珠淋到白球鞋上,也没心情管。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换了菜。
但邱尔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底下,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
安序秋对苏念安的好,从来都是这样,消失大半年,然后突然出现,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堆满客厅,好像只要东西够多,那些空掉的日子就能补回来。
小时候苏念安不挑,多了玩具就玩,多了零花钱就花。
但那是小时候。
这两年她和苏礼德闹得最凶的时候,安序秋人不在,只剩电话那头一句接一句的“妈妈心疼你”。
心疼了一百遍,苏念安一遍也没接住。
那点仅剩的依赖,就是那时候一点点磨没的。
像指甲划过硬纸板,细细一道,不疼,却再也回不去了。
邱尔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有些事,她不好多说,那到底是苏念安的妈妈。
春天的雨,不同于秋天,每下一场雨,就觉得离暖阳很近了一步。
只是对于今天而言,课间操取消了,也意味着苏念安看叶以南的机会,少了一次。
她站在走廊上往下看,操场空荡荡的,跑道被雨水浸得发亮。
同学们谈笑甚欢,喧闹不止,苏念安和邱尔耳边,却比往日清静几分。
英语老师让夏夏去办公室拿卷子。
三楼,叶以南的办公室就在正对面。
夏夏抱着一摞卷子推门出来,门轴吱呀一声响,她一转头,正好撞上从对面走出来的叶以南。
夏夏瞳孔微缩,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反应过来又瞬间恢复,“叶老师。”
叶以南脸上永远是那副样子,嘴角带着浅淡的弧度,眼神温温和和的。
“回教室?一起走吧。”
“好呀。”夏夏跟上去,步子迈得轻快,心里却在打鼓。她偷偷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叶以南和苏念安真的在一起了,她们碰面会是什么光景。
叶以南抱着教案走在前面,步伐不急,目视前方,像是随口问的:“上次你说,以后想当老师?”
“嗯,从小就想。”夏夏心直口快。
“的确很适合你。”叶以南很快回应,紧接着抛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苏念安准备出国,你知道吗?”
夏夏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啊?她跟您说了?上次她还藏着掖着的,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她改主意了。是呀,她老早就定了。”
“邱尔也知道?”
“嗯,还有她一个发小,不过据我所知,她发小去年就走了。”
叶以南没接话。
走廊的窗开着,风灌进来,教案的边角被吹得翻起,又轻轻落回去。
发小。
原来都是真的。
安序秋说的全是真的。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到底算什么。
“叶老师?”夏夏看她眼神飘远了,声音提高了些,“叶老师!”
“哦。”
叶以南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收紧,教案在胸口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
她勉强维持嘴角的弧度,那笑浮在脸上,没进眼睛里。“我东西忘办公室了,你先回吧。”
“我帮您拿?”
“不用。”
她转身,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彻底消失在夏夏的视线里。
叶以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
走廊尽头有人在笑,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周四第三节,是隔壁班的物理课。
以前叶以南总提前几分钟到教室门口,不为别的,就为了和从走廊经过的苏念安擦肩那一下。
有时候苏念安会侧头看她,有时候不会,但不管哪种,她都觉得那几秒钟,值了——
今天,苏念安一直等在教室门口,但是等待却落空了。
她坐回到座位上,笔尖不停的在纸上画着圈,明明什么事也没发生,也不上哪里不对劲,可就是觉得别扭。
昨晚缺失的“晚安”,早晨自习的眼神,叶以南对她的态度也没变,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像一杯温水,温度还在,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变凉。
四节课,每一秒都在熬。
下课铃一响,苏念安第一个冲出去,直奔食堂。
叶以南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她端着餐盘坐下来,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米饭,一口没动。
邱尔问她怎么了,夏夏也看过来,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勉强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只扔下一句“我出去一趟”,转身就没了人影。
她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僻静角落,背靠着墙,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把字打对。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来吃饭。】
办公室里,叶以南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使不上一点劲。
胸口像被人挖掉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除了心脏,其他地方像失去了知觉。
讲了两节课,嘴上的口红掉得差不多了,脸上的倦意比早晨重了一倍。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显示“苏念安”三个字。
这个时间,她怎么会发消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
出国。
昨晚还存着一丝侥幸,今天被夏夏亲口证实,是真的。
她知道她不该有情绪,一再提醒自己的身份,女孩能有好的前途,她应该高兴的,苏念安去哪儿,是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