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苏念安才缓缓抬起头,窗外,月亮褪去了朦胧的光晕,像块被细细打磨过的镜子,安安静静悬在墨色天幕上,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窥视意味。
时而躲进云层,时而探出头,慢悠悠地,和她玩着一场没人喊停的捉迷藏。
就像叶以南。
她低头瞥了眼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连一点微弱的光都没有,大抵是不会给她发消息了。
她比谁都清楚,这段你追我赶的游戏里,自己才是那个被流放在天空的风筝。
叶以南永远稳稳站在线的那一端,礼貌得恰到好处,温柔也分寸得当,却从来不会主动收紧线轴,甚至只要她指尖轻轻一松,自己就会顺着风,越飘越远,直到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每天夜里那句准时的“晚安”,想来也不过是一种对晚辈的安抚,或是怕她失望,才勉强完成的任务。
平淡得没有波澜。
刚才握着画笔、全神贯注画画的劲头渐渐退去,房间里只剩下一片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全是挥之不去的身影。
只要她的大脑一停下来,叶以南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课堂上她低头批改作业的模样,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温柔的颔首,还有拥抱时滚烫的眼泪。
叶以南冲她笑一下,她心底就欢欣雀跃,炸开一簇簇绚丽的烟火,可只要叶以南稍有忽视,她就会暗自神伤,连发梢都透着股无精打采。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敏感、多疑,患得患失,可未来的一切都太不确定,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那些藏在眼底的试探,让她怎么也无法心安。
这种情绪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苏念安牢牢拖进旋涡里,身不由己。
这种等待的滋味,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煎熬。
可从她第一次见到叶以南那一刻,早已没了退路,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在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里,碎得一塌糊涂。
此刻,心底有个不甘的声音在叫嚣。
如果今天,她不做那个先递梯子的人,叶以南会不会,哪怕只有一次,主动找她?
哪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候,都好。
墙上的挂钟,秒针机械地转动着,一下一下,切割着寂静的夜晚,也切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每走一格,苏念安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等待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如果零点整,手机依旧没有动静,是不是就意味着,在叶以南的世界里,每晚那一声“晚安”,真的只是出于礼貌,没有半分额外的心思?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房间的地板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珠光。
她知道,叶以南此刻和她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只是不知道,那月光落在她的窗前,是不是也像落在自己这里一样,带着化不开的凉意。
另一边,安静的卧室里,叶以南半靠在床头,没有开灯,借着薄薄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脑海里反复思忖着安序秋白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着她的理智。
出国,是早就定好的事,可那个女孩,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只言片语。
是另有计划,还是真的像安序秋说的那样,不轻易对外人坦露?
“外人”。
叶以南叹息。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是时候了,再美的梦,终有醒来的那一刻,再汹涌的心动,也该被拉回正轨。
安序秋的出现,不是简单的好言相劝,那是身为一个母亲,为了女儿的“未来”,向她发起的正面宣战。
那份审视和警告,像落进棉花里的星火,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烧穿了所有的自欺欺人,连最后一点侥幸都化成了飞灰。
她也想过“未来”。
如果真的有未来,注定会布满荆棘和阻碍,却没想到,一切来的这样快。
快到所有爱意,还未破土感受春天的生气,直接被按回了土里。
是她迷失了,有了不该有的幻想。
安序秋的出现,如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打醒她,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境地,像在悬崖峭壁上走钢丝,一步踏空,等待她的,就是粉身碎骨。
她见过太多曾经深情的海誓山盟,到最后,大多都败给了时间、败给了距离、败给了世俗的眼光。
自己不是才经历过。
等到苏念安真正长大,伸展羽翼,会遨游在她够不着的远方,见她没见过的风景,遇她没遇过的人。
到那时,自己这份卑微的、禁忌的喜欢,只会变成她人生里,一段尴尬又多余的插曲,女孩也许还会感谢她的成全。
她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走到化妆镜前,她抽出凳子坐下,指尖拧开台灯,暖黄的灯光洒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卸了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阅历赋予的成熟,也是困住她的枷锁。
她抬手,指腹用力蹭过眼角的细纹,直到皮肤微微发红,直到那点不甘和侥幸,被指尖的力道压下去几分。
瞳孔里写满了成熟和克制,那是苏念安永远不会有的模样。
苏念安的眼睛多干净啊。
像山涧里的清潭,一眼就能看到底,里面装着的,全是未被世俗浸染的赤诚和热烈。
那是她曾经拥有过,却早已被生活磨平的模样。
抿成直线的红唇微微松动,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个体面的笑,她劝自己,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最终,只是轻笑一声。
那笑容里,似嘲笑,嘲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似苦笑,心疼自己这份求而不得的心意,连喜欢一个人的勇气,都要被剥夺。
她只是想拥有一份简单的、可以从一而终的爱,只是想留住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可怎么就这么难。
她应该接受安序秋的告诫,悬崖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