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日子像是被泡进了福尔马林里,静止得有些失真。
又像做了一场身临其境的梦。
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逐渐淡忘,或者是因为身体逃避痛苦的本能,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将它深埋。
两人之间砌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叶以南在墙内,苏念安在墙外,彼此看得见,却谁也不敢再伸手触碰。
入冬了。
北方的冬天来得凛冽,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教学楼的外墙。
活动课,没人愿意去操场受罪,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热牛奶、润肤霜和各种零食的暖烘烘的气息。
叶以南怕冷,早早就换下了长风衣,裹进了一件乳白色的羊毛大衣里。
脖子上缠着一条车厘子红的羊绒围巾,有些晃眼,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白得像瓷。
平淡的每一日,苏念安都会记住关于她的一切。
见面是会让人上瘾的,只要能见到她,苏念安就知足了。
叶以南亦是如此。
只要能看见,就好。
哪怕只是个背影,哪怕那个人再也没回头看过她一眼。
“冻死了冻死了!”夏夏抱着三杯热气腾腾的珍珠奶茶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前桌,把奶茶往桌上一墩,“哎,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咱们怎么安排?”
邱尔正在做题,头也不抬,“我都行,你问问她吧。”
“没劲!”夏夏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捅了捅苏念安,“念安,你说呢?”
苏念安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眼神还有些涣散。
这一个多月,苏念安如同一具丢了灵魂的躯壳,整个人和她的成绩一样,稳定的像医院呼吸机的那一道绿色直线。
没有起伏,没有生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壁,热度烫得指尖发红。
她的生活,哪有什么圣诞节……
苏念安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平安夜,是她的生日。”
空气瞬间凝固了半秒。
邱尔若有所思,犹豫着开口:“到时候,正好是周末,要不要试着约约她?”
“约她?”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脊背瞬间绷紧。
那点刚冒出头的火苗,瞬间被冷水浇灭。
“除了上课回答问题,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说过话了。”
“没说话才要约啊!”夏夏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傻?误会解开了不就行了?她有亲口说过讨厌你吗?有把你拉黑吗?”
苏念安垂下眼。
没有。
但比拒绝更伤人的是回避。
是那种礼貌到疏离的微笑,是刻意错开的视线。
“你怎么变这么怂了?”夏夏把吸管插进杯子,发出‘啵’的一声。
“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念安呢?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万一……我是说万一,她也在等你给个台阶呢?总不能让老师主动来哄你这个学生吧?”
邱尔也跟着点头。“去吧,试一试。”
苏念安看着窗外犹豫着……
去外地比赛时,她在登记处瞥见过叶以南的身份证号码,那个日期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
礼物她早就准备好了,藏在抽屉最深处,是一幅画。
那是爬香山时的记忆。
漫山遍野的红叶里,叶以南回过头笑,像林间误入的精灵。
她画了整整一周,每一笔都带着不敢宣之于口的虔诚。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下雪了!”
入冬的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零星的雪花,而是大片大片的棉絮,瞬间填满了空荡的操场。
“走啊!打雪仗去!”
班里的男生怪叫着冲出教室。
夏夏和邱尔一人拽着苏念安一只胳膊,“走吧走吧,别发霉了!”
苏念安被硬拖着下了楼。
操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欢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不知是谁扔了个雪球砸在苏念安的后背上,炸开一团冰冷的白雾。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抓起一把雪,狠狠砸了回去。
你追我赶,肾上腺素飙升。
她大口喘着气,白色的水雾从口中呼出。
所有的寒冷,都被这一刻青春的炽热驱散,苏念安好久没有这样肆意撒野、这样痛快了。
不是单机模式,而是作为一个鲜活的、会痛会笑的人。
冬天,真的来了。
远处,办公楼三楼,叶以南抱着教案站在窗前。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痕迹,透过那道缝隙,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操场上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
女孩在奔跑、在笑。
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假笑,而是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的,眉眼弯弯,肆意张扬。
叶以南的指尖在玻璃上停顿,那道痕迹慢慢晕开。
真好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打雪仗、奔跑、高考、未来的良人。
这才是十七岁该有的样子。
鲜活,热烈,拥有无限可能。
而不是面对她这样一个芳华渐逝、满身顾虑的人。
那一刻,叶以南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在偷看一场不属于她的青春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