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痒、痛,从他的四肢百骸汇聚到心脏,他再也跑不动了,只能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方才慌不择路时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他不认识这里,也并不感到安全,可他已经无处可去。
许悦慢慢调整姿势,让背抵上冰凉的石壁,尽可能调整自己过快的呼吸。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在人生的前十八年,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家庭和睦,学习中等,性格讨喜。
顺风顺水了小半辈子,他还以为自己是天选幸运儿,直到十八岁和朋友一块儿毕业旅行,浑身抽搐着被送进医院,吓坏了一众好友。
那是他的病症第一次发作,而他的人生从那之后,就彻底地被改变了。
那次意料之外的医院之行查出了他有隐匿性心源猝发症,医生告诉他这个病平时生活和正常人无异,只是一旦发作起来就比较麻烦。
许悦没怎么放在心上,自己给自己办了出院就走了。
再然后,噩梦开始了。
那次旅行回家后,他在漫长的假期里经历了数次病症突发,往往是上一秒还在夸母亲做的饭好吃,父亲家务做得好,下一秒,就痛得在地上蜷缩起身子打滚。
那时候瓷砖地面的冰凉触感,和往后日子里他眼角落下的泪,兴许是同一个温度吧?
父母紧急送他去医院检查,却得知了独生子猝发症的真相。
他不会立刻死去,但又会随时死去。
医生给的最好的建议就是进行长期住院看护,这样发作时才能及时把人抢救回来。
双亲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枯坐了一夜,银雪一夜之间覆盖了青丝。
他贴在病房内的门板上,和他们背对背,突如其来的噩运却让心再也无法靠近彼此。
第二天清晨,太阳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的时候,他听见父母对医生说,我们同意。
“小悦现在的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开我们俩了……”母亲捂着脸抽噎。
“唉,我们或许可以去福利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孩子领养……”父亲抖着手在他的住院单上签了字。
许悦靠着门板双手死死捂着嘴,感觉心脏一缩一缩地疼。
他的太阳在这个清晨熄灭了。
后来他确实长久地被关在十三层“看护”了起来,父母为他交了足够的住院费,却几乎不来看他,曾经联系紧密的同学朋友们也渐渐淡出了他的生活,走向了彼此的新人生。
他被留在了陈旧的医院十三楼,向上是死,向下也是死。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医院,到处都是刺目的白,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
他有的时候偷偷闻自己的皮肤,都会忍不住被残留的次氯酸钠和高浓度乙醇熏得一阵干呕。
最可怕的是他完全有自主行为能力,却因为一个不定时发作的疾病,不得不和其他不能自主的病人同类而论,终日被囚于这个令他反胃的地方。
他策划了很多次的逃跑,却屡试屡败。
最成功的一次,他都摸到连接AB两栋楼的连廊边上了,可还是被主治医生联合陈医生逮回来了。
他晚上躺在病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生活怎么变成了这样——封闭,单调,孤独,无聊到让人受不了。
就连继续改进逃跑路线,都成了他枯燥生活里打发时间的唯一趣味。
他的最后一次逃跑计划,遇见了程豫,一个拿着回执单在医院里傻傻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笨蛋。
那时候的他一心只有逃跑,不得不忽视那人眼里生出的爱慕,只想着假借他的掩护溜出医院,不曾料到会在之后和他产生更深的纠葛。
可是纠葛到底还是发生了。
若只是浅浅地相交,他倒不介意陪程豫这个笨蛋一程,可他居然想要和他这个早就被病房生活磨掉了所有心力的人捆绑一生。
他怎么能呢?程豫一点儿也不了解真正的许悦。
他怎么能呢?许悦从头到尾都只想着利用程豫。
无人的小巷因其逼仄,甚至看不见月光。
外面参与彩线节游行人群的喧闹嬉笑一阵高过一阵,整条街道都浸在其乐融融的气氛里。
谁也不会料到,在这样一个充满美好愿望的节日,有一只被红线绑住了脚的小鸟,正在一点一点地冷掉、变硬。
再也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