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从记事起,身上的伤就没有完全消褪过。有些是哥哥们掐的,有些是父母打的,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来历——反正破旧的麻布衣裳往身上一套,就没人在意了。
卡伦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她有三个姐姐和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 。
弟弟出生那天,父亲破天荒地买了壶朗姆酒,喝得烂醉,逢人就喊:“我又有儿子了!”
母亲生大姐的时候,父亲只看了一眼,转头就去喂马了;二姐出生时,父亲正忙着和吉普赛女郎调情……
卡伦出生那天正赶上暴风雪,父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说了一句:“又是个赔钱货。”
母亲躺在血泊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大姐被卖掉的那年,卡伦才五岁。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镇上来了个贵族的管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个带剑的护卫。
父亲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弓着腰,像一条讨食的狗。
“大人,您看看,我这大女儿,十六岁,身子壮实,什么活都能干。”
大姐被从厨房里拖出来,茫然地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沾着面粉。
管家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大姐,像是在看一匹待售的母马。
管家伸手捏了捏大姐的胳膊,又让她张嘴看了看牙齿。
大姐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抗。
“还行。”管家从马背上扔下一个钱袋,“老爷要个能生儿子的,一年之内怀不上,这钱你得退。”
父亲掂了掂钱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能生能生,我女儿保准能生个大胖小子!”
卡伦躲在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见大姐被推上了马背。
大姐回过头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卡伦躲藏的那扇门上,眼睛里闪烁着卡伦看不懂的东西。
卡伦后来才知道,那是绝望,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的绝望。
大姐嫁过去之后,整整两年,卡伦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直到有天,镇上来了个卖布的商贩,顺嘴提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吗?老贵族家的女奴只生了个女儿,被大夫人打得浑身是血,差点没挺过来。”
父亲正在喝酒,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活是她自己的命。”
母亲在灶台前搓着麻绳,低着头一言不发。
卡伦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女儿不是人,是货物。
二姐比大姐幸运,也比大姐不幸。
幸运的是,她没有像货物一样被卖掉;不幸的是,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那人是一位年轻的骑士,穿着一身旧铠甲,骑着一匹瘦马。他在镇上的小酒馆歇脚,二姐正好在那里帮工端酒。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相爱的——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二姐已经和那个骑士消失在了暮色里,只留下一封皱巴巴的告别信。
卡伦偷偷看过那封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卡伦,我们的命是我们自己的,不是他们的。照顾好自己,姐姐不想当牲口了。”
母亲看到信,大哭了一场——不是因为舍不得二女儿,而是因为少了一个干活的劳动力。
父亲暴跳如雷,摔了三个烂陶碗,骂了一整夜:“赔钱货!养了十六年,连个铜板都没换回来就跑了!”
从那以后,二姐的名字成了家里的禁忌,谁也不许提,提了就挨打。
卡伦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起二姐,想起她对自己说过的话:“卡伦,我们的命是我们自己的,不是他们的。”
可是卡伦想不明白,如果命是自己的,为什么她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三姐没有大姐顺从,也没有二姐勇敢。她像一头沉默的牲口,日复一日地干活,从天不亮忙到后半夜:劈柴、挑水、喂鸡、和面、洗衣服、收拾牲口棚——所有脏活累活都是她的。
卡伦小时候跟三姐一起睡。每天晚上,三姐躺在干草铺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