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克莱尔跑了。”
“啧啧,也是,那男人什么德行,谁不知道。”
克莱尔的消失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丈夫倒是抱怨了几句。
他端着汤碗,眉头拧成一团:“克莱尔真是的,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这家里没个女人怎么行?”
抱怨归抱怨,没过多久他便将这件事彻底抛在了脑后。因为他发现,家里的一切非但没有乱套,反而比以前更井井有条了。
做饭的是威廉,洗衣的是威廉,打扫卫生、生火劈柴、照顾玛莉亚的,都是威廉。
男孩像是突然之间长大了十岁。他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熬粥,把父亲的早餐端到床头;白天洗衣服、扫院子,把每间屋子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傍晚给玛莉亚洗澡梳头,哄她睡觉。他做这些事时神情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他天生就该做这些。
玛莉亚越来越黏威廉。
自从哥哥死而复生回来,小女孩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威廉做饭,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威廉洗衣,她就蹲在井边玩水;威廉去院子里砍柴,她就站在杜松树下仰着头看。
“哥哥,”她经常突然喊一声,没有下文,只是想确认他在。
“嗯。”威廉总是应一声,声音不大,却让玛莉亚的脸上绽开笑容。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威廉才是属于他自己的。
每晚等到玛莉亚睡着,他便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赤着脚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杜松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了银色。
他走近树干,伸出手,指尖触碰粗糙的树皮。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指尖涌入,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透明,像是融化的蜡,又像是蒸发的水。皮肤失去了边界,骨骼化作了汁液,他整个人像一捧水渗进了树干里。
与树融为一体。
在树的深处,他能听到地底下的声音——那些根须像血管一样延伸,触碰着大地深处沉睡的古老存在。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白骨在泥土中渐渐融化,变成养分,变成力量,变成他身体里流淌的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黑暗而温暖的深处。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杜松树上时,他又从树干中分离出来,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重新长出。衣衫完整,发丝不乱,只是瞳孔的颜色比寻常人更深一些——不是棕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深到极致的、像树洞内部一样的幽暗。
这样的夜晚,已经重复了很多天。
但没有人知道。
就连威廉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那是他被克莱尔打伤、丢在屋外过夜的晚上。
寒冬腊月,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被扔在杜松树下。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雨水混着泥浆灌进他的口鼻。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体温一点点流失,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
她出现了。
从天而降。
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蝙蝠的翅膀。兜帽下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苍白如瓷,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双蓝色的眼睛深得像海底的裂缝。
灾厄女巫,格蕾特。
她落在他面前,靴子踩在泥水里,没有溅起一滴。
“快死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真可怜。”
威廉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救我……”
格蕾特蹲下来,用一根冰凉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救你可以,”她说,“但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都可以……”
“你这条命,从此归我。我教你本事,你听我差遣。什么时候我说够了,你才算自由。”
威廉已经没有力气点头。他只是用那双正在逐渐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看了她一眼。
格蕾特笑了。那笑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瘆人,嘴角咧开的幅度超过了正常人的范围。
“成交。”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黑红色的血滴在威廉的额头上。那滴血像活的一样,顺着他的鼻梁往下爬,钻进了他半张的嘴里。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喉咙灌入,像岩浆流过血管,烧毁了他所有的疼痛和寒冷。他后背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掉的肋骨咔咔作响地接了回去,连那层薄薄的皮下脂肪都重新长了出来。
他活了过来。
格蕾特站起身,黑色的斗篷一扬,像一只巨大的鸟收拢翅膀。
“你身上流着杜松树的血,”她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你那可怜的母亲和这棵树做了交易,用命换了你。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你是那棵树的孩子,是那个沉睡在地底下的东西的容器。”
威廉坐起来,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没有说话。
“你身体里的力量,足以让十个人死,再让十个人活。但你不知道怎么用——所以你需要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明天晚上,到杜松树下来。我教你怎么跟那棵树说话。”
从那以后,每个夜晚,格蕾特都会出现在杜松树下。
她不进屋子,不见任何人,只等万籁俱寂时才现身。她教威廉如何感应树根深处的脉动,如何将意识沉入泥土,如何让身体与树木同化。她告诉他,他的生母并没有真正死去——她的血肉已经化作了杜松树的养分,她的意志仍然存在于每一片叶脉之中。
“你要学会的不是控制力量,”格蕾特有一次这样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而是成为力量本身。”
威廉学得很快。
快得连格蕾特都有些意外。
“你比你那死去的母亲更适合做容器,”她有一次盯着他说,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她只是被选中,而你——你天生就是。”
威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问:“我父亲呢?他是什么?”
格蕾特嗤笑了一声:“一个废物。一个既没有血统也没有本事的普通男人。你母亲选错了人,但那棵树没有选错——她需要肚子,他刚好有那个功能。”
她的笑容冷下去:“至于你那个继母……你自己处理,我不插手。”
威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父亲的变化是慢慢开始的。
起初只是睡眠不好。他总是做噩梦,梦到自己坐在餐桌前,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肉,他大口大口地啃,啃到满嘴是血,低头一看——手里捧着的是一根小孩的骨头。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黑暗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站在床头盯着他。
他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