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威廉。
男孩每晚都会在他床边站一会儿,沉默地、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棵树看着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然后是视力。
父亲发现自己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远处的人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近处的文字需要凑到鼻子跟前才能辨认。他以为是老花眼,让威廉去镇上买副眼镜。眼镜戴上了,该看不清的还是看不清。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发丝,像秋天的落叶。梳子一梳,带下来一大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陌生得可怕——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老了二十岁。
牙齿也开始松动。先是吃苹果的时候磕掉了一颗门牙,然后是旁边的犬齿也开始摇晃。他不敢再用牙咬硬的东西,只能喝粥、喝汤,把面包泡软了再吃。
“我怎么瘦成这样?”他有一次捏着自己松垮垮的手臂,自言自语。
威廉端着汤走过来,把碗放在他面前,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可能是年纪到了,好好吃饭就没事了。”
父亲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他的牙已经嚼不动任何东西了。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勺子放下,端起碗直接往嘴里灌。
威廉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父亲日渐干枯的面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终于,在某个深夜,父亲死了。
第二天早上,玛莉亚去叫父亲起床吃早饭,推开门,发出一声尖叫。
威廉从厨房跑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那具尸体。
那是一具干尸。
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褐色的羊皮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里面的眼珠已经萎缩成了两颗干瘪的葡萄干。嘴唇向后收缩,露出光秃秃的牙龈——一颗牙齿都没有了。整个人缩水了不止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的汁液。
威廉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父亲干枯的脸颊。
他的指尖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口子。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皮下是新鲜的、属于他自己的皮肤。
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当父亲沉浸在噩梦中无法自拔时,威廉都会割开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喂进父亲半张的嘴里。
那滴血里蕴含着杜松树的力量——吸取生命的力量。
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树根从土壤中吸取养分,像藤蔓缠绕着宿主慢慢绞杀。每一天只取一点点,少到不会引起任何警觉,多到足以让一具健康的躯体在不知不觉中枯萎。
到了最后那个夜晚,威廉没有再喂血。
他只是走到父亲的床头,俯下身,将嘴唇贴上了父亲的嘴唇。
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父亲身体里残余的一切——血液、骨髓、最后一点生命力——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气流,涌进了威廉的口中。
像树根吸干了最后一滴水。
威廉直起身,舔了舔嘴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杜松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也像是在笑。
多年以后。
斯特兰王国的大地上,一家名叫“杜松树”的酒馆开遍了每一个城镇。
酒馆的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名叫玛莉亚。她有着浅金色的卷发和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妩媚得像一只慵懒的猫。她穿一袭红色的长裙,脚上永远是那双镶着银色搭扣的红鞋子——已经穿了很多年,鞋底磨薄了两次,却始终不肯换。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无论是贵族管家还是平民百姓,进了她的酒馆,都能跟她聊上几句。她能记住每一个常客的名字和喜好,能在一杯酒的时间里套出别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因为“杜松树”酒馆,明面上卖的是麦酒和烤肉,暗地里做的却是情报生意。
“只要价格合适,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这是酒馆酒单上印着的一句话,字体很小,藏在最角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至于玛莉亚的哥哥威廉,整个斯特兰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但关于叛军首领的传闻,却像野火一样在王国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有人说他刀枪不入,有人说他能在黑夜中隐身,有人说他率领着一支看不见的军队。起义军的旗帜上绣着一棵绿色的杜松树,他们的口号是“让穷人有面包,让贵族下地狱”。他们在山林中扎营,在夜色中行军,专打贵族的运粮队,劫富济贫,屡禁不止。
王国军围剿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扑了个空。
“他们不是人,”有溃败回来的士兵颤抖着说,“他们是树变的。冲进山林里,到处都是树,找不到任何人影——然后就在你转身的瞬间,树活了,刀从树干里伸出来——”
没有人相信他。
但越来越多的贵族庄园在深夜燃起大火,越来越多的运粮车队在半路上离奇失踪,越来越多的穷苦人悄悄离开家乡,消失在山林深处。
玛莉亚端着一杯麦酒,站在酒馆的柜台后面,听着客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叛军最近的动向。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红鞋子。
鞋面上的银色搭扣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像一个暗号。
那天夜里,酒馆打烊之后,玛莉亚关上了所有的门窗,走到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杜松树——每一家“杜松树”酒馆的后院,都种着一棵杜松树。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树皮。
“哥哥,”她轻声说。
树干微微颤动,一片叶子落下来,刚好落在她的掌心里。
叶子上用细小的针孔密密麻麻地扎出了一行字。
玛莉亚凑近烛光,眯起眼睛读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把叶子攥进手心,转过身,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一摆。
远处,山林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终于要开始了。”她低声说。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酒馆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棵杜松树,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