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飞了很久很久,穿过了森林,越过了山丘。
它的右爪依然紧紧攥着那条金项链,左脚稳稳勾着那双红鞋子,而那块沉重的磨盘,像一枚巨大的勋章,悬挂在它的脖子上。
终于,它看到了那栋熟悉的房子。
烟囱里冒着炊烟,厨房的窗户敞开着,一股炖肉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和许多天前一模一样。
小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黑豆般的鸟眼该有的光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人类的光芒。
它落在了杜松树上。树枝在鸟儿落下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餐厅里,灯火通明。
丈夫坐在主位上,正埋头喝着一碗热汤。克莱尔坐在他对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玛莉亚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汤几乎没有动过,她低着头,浅金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三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吃着晚餐。
【我的继母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清澈空灵,仿佛天国垂下来的银线,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玻璃,穿透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克莱尔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
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
她不需要听清歌词,光是那个熟悉的音色就足以让她的心脏停跳。
克莱尔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十根手指像钳子一样夹住头颅。她闭上眼睛,眼皮用力到眼角都皱出了深深的纹路。
可是没有用——歌声像蛇从她指缝间钻了进去,钻进她的耳道,钻进她的颅骨,钻进她脑子里最深最暗的角落。
每句歌词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的大脑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的继母杀了我」
不!不要唱了!
「我的爸爸吃了我」
求求你,停下来!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是他该死!是他该死!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克莱尔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玛莉亚的反应截然不同。女孩在听到歌声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原本黯淡的棕色眼睛忽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丢下勺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爸爸妈妈,你们看!”玛莉亚兴奋地大喊起来,“那边有只小鸟!它在唱歌!它唱得真好听啊!”
丈夫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皱着眉头侧耳倾听:“唱歌?哪有会唱歌的小鸟?”
他站了起来。
克莱尔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抓住丈夫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别去!”她声音尖利而急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外面什么都没有!你听错了!”
男人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尤其是在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上。
他甩开妻子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克莱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男人一脚踹开了大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杜松树特有的清苦气息。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鸟——它站在杜松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羽毛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然后它唱了起来,依旧是那首歌,依旧是那个旋律,但这一次,丈夫听清了歌词。
「我的继母杀了我」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只小鸟忽然停止了歌唱。
它松开了右爪,那条金项链从高处坠落,在夕阳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套在男人的脖子上。
金项链落在他锁骨上,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被阳光晒过很久。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这条项链做工精美绝伦,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而华美的光芒。
他捧着项链跑进了屋里,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克莱尔,你看!”他对妻子喊道,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条项链!那只小鸟竟然送给我一条漂亮的金项链!”
克莱尔看着项链,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上面的花纹,认得那种独一无二的金色,那是只有顶尖工匠才能打造出来的特殊花纹。
小鸟又唱了起来:「我的继母杀了我」
继母猛地捂住耳朵,尖声大叫:“住口!不要再唱了!”
「我的爸爸吃了我」
“闭嘴!闭嘴!给我闭嘴!”
「玛莉亚捡起我的骨头」
“不——”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